第12章:情熵场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山门处的空气,仿佛被前一日【巽离炁精】的业火灼烧过,沉淀下一种混合著焦糊味与冰冷警惕的异样氛围。曲青青站在值守位置上,感到精神上的疲惫远超身体的劳累。心映罗盘紧贴胸口,那份熟悉的冰凉,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仿佛它是这片动盪中唯一恆定的锚点。
风雪似乎永无休止,但今日,一道朦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紫色星辉凝聚而成的光晕,自远天浮现,驱散了些许阴霾。混元派的运输队到了。
与灵枢派那种带著金属质感的冰冷不同,混元派的队伍笼罩在一种有序的縹緲之中。为首者正是沈无影,他黛蓝深衣在风雪中拂动,周身漂浮的量子光粒比往日似乎更活跃了几分。他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温和的浅笑,但曲青青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之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身后,数十名混元派弟子正合力引导著两个被奇异力场包裹、悬浮离地尺许的庞然大物。那並非箱体,而是宫体本身!
当它们靠近山门禁制时,整个门楼附近的灵气都为之剧烈扰动!曲青青怀中的心映罗盘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震颤——並非指向危险的冰冷,也非共鸣血脉的温热,而是一种带著某种“欢欣”与“吸引”的轻微嗡鸣,仿佛迷失的孩童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左侧那个,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白”。那不是雪花的纯白,也非玉石的温润,而是一种空洞的、象徵著“初始”与“归无”的苍白。宫体內部,是狂暴旋转的、由纯粹宫炁聚合形成的白色能量漩涡,无数细碎的、蕴含著至阴至寒法则的雷电在其中生灭、奔腾!即使隔著强大的封印力场,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极致寒意已然瀰漫开来,让周围的风雪都仿佛凝固成了冰晶。
【坎宫宫体】(1炫宫)。曲青青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
右侧那个,则是燃烧著一种炽烈的、仿佛由內而外透出的“红”。那不是火焰的跃动之红,而是更深沉的、如同熔融的金属、或者濒死恆星核心般的暗红。宫体內部,赤红色的量子雷核如同一个被束缚在立方体中的狂暴太阳,散发出一种兼具“创造”与“毁灭”的灼热气息,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脚下的冻土都似乎有融化的跡象。
【兑宫宫体】(7炫宫)。
一白一红,一寒一热,一內蕴狂暴的静,一外显灼热的动。它们散发出的磅礴宫炁与古老法则的韵律,让所有目睹此景的弟子,无论派別,都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与敬畏。
几乎在宫体抵达的同一时间,那道熟悉的金色剑光再次落下。叶凌尘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前,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两个巨大的宫体,金银异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震撼,隨即迅速被惯有的冷峻所覆盖。他今日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沉鬱,仿佛一座压抑著怒火的火山。
“沈师弟,”叶凌尘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挑剔,直接越过了必要的寒暄,“混元派崇尚量子叠加,虚实难辨。这两大宫体能量如此磅礴,你如何保证其状態稳定,而非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沈无影面对这近乎挑衅的质疑,脸上谦和的微笑未变,只是眼神更加专注。他上前一步,掌心上方那枚量子阴阳幣旋转加速。
“叶师兄所虑,正是关键。”沈无影的声音清晰而平和,不疾不徐,“坎宫至阴,兑宫至阳,二者看似对立,实则通过【坎离能量轴栓】达成动態平衡。”
他说话间,袖袍微拂,一片由淡紫色光粒构成的复杂立体轴栓投影——远比曲青青见过的任何图谱都精妙——浮现在空中。光粒在其中快速流转、计算,清晰演示出坎宫寒气与兑宫炽流如何通过一根无形的“轴”相互制约、转化,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循环。
“根据『九宫数术』推演,当坎宫雷核转速峰值与兑宫雷核波谷频率达成特定比例时,其能量逸散率最低,结构最为稳定。当前数据表明,二者正处於此最佳耦合区间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沈无影指向投影中几个关键的数据节点,语气篤定,“此非虚妄,而是可观测、可计算的『確定』。”
他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理和严谨的逻辑,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叶凌尘基於“感觉”和“经验”的质疑。
叶凌尘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他显然无法在对方擅长的领域进行反驳,那种被知识压制的感觉,让他颈侧的血脉纹路再次不受控制地灼亮起来,如同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下,甚至比昨日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曲青青的心映罗盘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並非指向宫体,而是直指叶凌尘!那是一种混杂著“剧烈痛苦”、“屈辱愤怒”和“深层恐惧”的复杂情绪洪流,通过罗盘狠狠撞击著她的灵觉。她几乎要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门內侧的阴影里。是江砚雪。她似乎是循著能量波动而来,目光落在叶凌尘颈侧那异常灼亮的纹路上时,那只温暖的琥珀色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这个细微的动作,同时落入了叶凌尘和沈无影的眼中。
就在她迈出半步的瞬间,她那硅械左臂关节处的幽蓝迴路,不受控制地紊乱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她那颗被机械包裹之下、依旧鲜活的人类心臟,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惊喘。
叶凌尘猛地转头,捕捉到了江砚雪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担忧?还是他最为憎恶的怜悯?这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高傲的灵魂。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被看穿脆弱后的羞愤与暴怒。
他死死地瞪了江砚雪一眼,那眼神冰冷彻骨,仿佛要將她彻底冻结,隨即猛地一挥袖袍,连场面话都未留。他周身爆开的金光中,竟夹杂了几缕极不稳定的、暗红色的细碎电芒,与他那煌煌正大的乾宫剑光格格不入。下一刻,他已化作一道略显扭曲的光痕,撕裂风雪遁去,仓促狼狈中,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行將失控的暴戾。
而沈无影,他静静地看著江砚雪那未及收回的关切目光,又看向叶凌尘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几不可查地淡了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复杂,曲青青觉得,那眼神中似乎藏著某种深沉的落寞。曲青青的罗盘,此刻又从沈无影的方向,感知到一股清晰的“黯然”与“怜惜”。
就在这片无声的暗流汹涌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的海潮声轻轻漫过山门。眾人侧目,只见一位身披鮫綃斗篷、捲髮上缀著贝壳与量子晶片的身影,踏著海潮的虚影悄然降临。他手托一个古朴的黑白玉棋罐,神情淡漠如万年不化的海沟寒冰,正是算数棋仙西溟客。
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场中,在掠过沈无影时,那冰封般的眼神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月光照进了深海。他没有说话,只是左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白色棋子,指尖微弹。
那棋子並未落地,而是化作一点柔和的萤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沈无影周身的量子光粒之中。沈无影周身原本因情绪波动而略显紊乱的光粒,瞬间变得稳定、有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梳理过。
沈无影感受到变化,侧头看向西溟客,微微頷首,眼神中带著一丝晚辈的敬意与不易察觉的亲近。西溟客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坎宫与兑宫宫体,仿佛世间唯有这些蕴含宇宙至理的存在,才值得他投去真正的关注。
就在这时,一阵灼热的风拂过山门。墨修月驾驭著流火,將一件被炎光纱包裹的、不断变幻形態的奇异光体——那应该就是【中井炁精】——交付给值守弟子。她的目光越过眾人,与刚刚完成交接、正欲转身入內的苏归尘遥遥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墨修月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是千年风雪也未能掩埋的怨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伤。苏归尘手中的量子阴阳幣,在这一刻,转速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微微頷首,便转身融入混元派的光晕中,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一直沉默旁观的晏守拙,不知何时已来到曲青青身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著墨修月决然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叶凌尘消失的天空,轻轻嘆了口气。
“坎离轴,调水火,是能量中枢。坤艮轴,定引力,是天地根基。”他像是在继续之前的讲解,又像是在诉说別的什么,“这些轴栓,维繫著天轨的平衡,其精妙远超死物机关,仿佛……自有其灵性,对驾驭者的『状態』异常敏感。”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曲青青那紧握著罗盘的手,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藏经阁中有残卷提及,远古有大能猜想,驾驭此等通灵之物,蛮力与精妙术法皆为其表。修者自身心念的纯粹与稳定——亦即『情熵』的平寧程度——或才是与之深层共鸣、如臂使指的根本。心湖澄澈,则灵力流转如意;心绪滔天,则伟力亦可能反噬其身。”
他看向曲青青,眼中带著学者式的探究与一丝告诫:“你这罗盘,所感甚是敏锐。它记录的,或许正是这崑崙墟上空,於修復天轨这宏大执念下,所匯聚、碰撞、激盪的亿万心念波澜——一个庞大而混沌的『情熵之场』。”
“此『场』无形,却无时无刻不在。它或许会影响灵力的协同效率,或许会干扰精密仪器的运转,甚至……在关键之时,影响那天轨能否顺利启动。”他微微摇头,显出学者的审慎,“当然,此乃推论,並无实据。正统之道,终是教人降服心魔,持静守一。但多一分觉察,终非坏事。”
这番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曲青青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晏守拙讲述的古老猜想,与叶师兄的失控、江师姐的坚持、乃至她手中罗盘的每一次悸动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隱秘而深刻的联繫。那驱动冰冷法则的底层,或许真的涌动著名为“人心”的、炽热而无形的暗流。
情熵如水,能载道舟,亦能覆道舟。而他们所有人,都已在这水上。只是如今,所有教诲都指向如何让这水“静”下来,仿佛平静才是抵达彼岸的唯一途径。
山门在轰鸣中彻底闭合,隔绝了內外。风雪依旧。
曲青青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握著那面仿佛能称量人心的罗盘。她望向紧闭的门。门內,匯聚的已不止是力量,还有那澎湃的、被极力压抑或悄然涌动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