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架构之爭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崑崙墟从未如此安静,又如此沸腾。
    说安静,是因所有杂音——风声、雪落声、弟子练剑的破空声——皆被一道无形的“厚土承光”大阵隔绝在外。说沸腾,是那雷殛坛下的核心议事殿內,决定文明存亡的会议即將开始,尚未开口的紧绷已如实质,压得人灵脉滯涩。
    曲青青握紧怀中微颤的心映罗盘,指尖冰凉。她站在大殿最边缘的石柱阴影里,身前案上摊开一卷空白的“灵犀帛”。此刻,罗盘青铜盘面下,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潮汐”正汹涌对冲,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不仅是一场会议,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而她,是古道宗的战地记录者。
    “莫求文采,但求如实。”晏守拙长老將一支狼毫笔递给她时,枯瘦的手指有意无意拂过她腕间罗盘,“尤其要记下……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开始吧。”
    凌虚子睁开眼,声音不高,却让大殿內所有细微声响骤然消失。他目光扫过墨璇星与苏归尘:“天轨修復,乃避劫唯一生路。然九宫散件虽齐,架构何以成?今日,便请诸位,及我宗执事,各陈其道。”
    第一道光,是古道宗的血脉星图。
    厉寒川上前一步,未用任何法器,只並指凌空虚划。指尖过处,金色灵光凝而不散,於空中勾勒出一幅复杂而古朴的立体星图。九颗主星熠熠生辉,以玄奥轨跡运行,其间有无数细密金线相连,模擬著九宫灵力的流转。
    “天轨之本,在九宫血脉共鸣。”厉寒川声音冷硬如铁,每一字都砸在寂静里,“依祖师所遗《玄穹古道经》奥义,当以对应宫位之纯血弟子为引,立於相应宫体方位,运转『九宫归一炁』心法。血脉为弦,宫体为柱,灵力为波,共振之下,天轨自成。”
    他指尖一点,星图中代表“中宫幻方道”的主星骤然亮起,其余八星隨之呼应,金光流转,竟隱隱发出低沉悦鸣,仿佛远古祭祀的礼乐。
    曲青青的罗盘猛地一烫。金光映入盘面,竟化作温暖的共鸣感,与她自身的坤宫血脉隱隱呼应。但在这“正统”与“辉煌”的情绪之下,罗盘更深的层面却捕捉到厉寒川光谱中一丝近乎偏执的排异——那星图完美无瑕,却不容任何非金光的色彩掺杂。他演示时,目光掠过灵枢派的硅械与混元派的光粒,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蔑。
    “厉长老宏图,然有疑。”
    墨璇星的电子合成音响起,无起伏,却精准切割了金光的余韵。她甚至未从机枢椅上起身,只是扫描眼的红光聚焦於星图某处连接线,“此模型基於『血脉纯度』与『灵力持续稳定输出』两个理想假设。然据灵枢派监测数据,贵宗叶凌尘首席,乾宫血脉当代最纯,其灵力输出因『基因锁』反噬波动峰值达±37%。其余弟子均值波动±15%。將此变量代入……”
    她左眼光芒流转,空中陡然投射出一片幽蓝色全息数据网,与金色星图部分重叠。只见那原本流畅的金色灵力线上,瞬间出现无数锯齿状的剧烈抖动,几个关键节点甚至呈现出断裂风险。
    当墨璇星用冰冷的数据质疑血脉的稳定性时,曲青青感到罗盘猛地一烫,一股如同被极寒冰锥刺中的锐痛传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大殿东侧,以厉寒川长老为中心,一股压抑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般扩散开来。罗盘无法告诉她怒意的具体思绪,但那冰冷的重量却真实可感。
    “看,”墨璇星的声音依旧平静,“基於生物性的灵力,本质是混沌的、不可靠的。以不可靠之基,筑通天之轨,成功概率低於百分之九点四。此非工程,乃赌博。”
    曲青青看到,古道宗弟子中不少人面色涨红,怒目而视。叶凌尘颈侧的纹路明显灼亮了一瞬,他下顎线绷紧,但强行压下。厉寒川则面沉如水,眼中寒意几乎凝冰。
    “墨殿主高见。”苏归尘在此刻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种令人心神寧静的力量。他掌心的量子阴阳幣旋转加速,漾开一片朦朧紫晕。紫晕中,无数细微的光点凭空浮现,明灭不定,形成一片不断变幻形態的“星云”。“然贵派『硅基神经网络模擬』,亦有其局限。”
    他虚指一点,紫晕光点中分出一缕,飘向幽蓝数据网中一段代表“巽宫炁精连接”的迴路。光点融入,那原本精准稳定的数据流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一段確定的是/否逻辑,竟同时呈现出“是”、“否”、“既是且非”三种叠加状態。
    罗盘微微震颤,传来一种“豁然开朗”又“更深困惑”的矛盾感。那是混元派首席弟子沈无影光谱中理性之美的外溢。曲青青注意到,墨璇星的扫描眼在沈无影说出“內部应力”时,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而江砚雪则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硅械左臂。
    “硅基计算,长於处理確定规则。”沈无影適时补充,声音清朗从容,“然天轨之核心『宫炁』乃至『炁精』,乃量子胶子凝聚態,其性本具不確定与叠加。强以经典逻辑框架束缚,犹如以方矩量圆融,徒增內部应力。贵派之前模擬失败、能量反噬,根源於此。”
    “概率云?不確定?”厉寒川终於冷笑出声,金色星图轰然一震,將幽蓝数据网与紫色星云皆排斥开几分,“苏阁主,沈师侄,尔等所言,不过是为自身无能寻的遮羞布!大道须篤行,岂容儿戏概率?若按此说,每一步皆需掷幣问天不成?荒谬!”
    “厉长老。”墨璇星的扫描眼锁定他,“贵宗篤信之『血脉』,追溯本源,亦是九千年前硅基生命退化之『概率性產物』。执著於偶然之果,鄙弃探究概率之理,何异於溯流忘源?此等思维,效率低下,是为原始。”
    “放肆!”厉寒川身后,几名古道宗长老鬚髮皆张,灵压微涌。
    曲青青的心映罗盘此刻像要炸开。金光的灼热傲慢、蓝网的绝对冰冷、紫云的虚无縹緲,三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殿中疯狂对撞。她感到噁心、眩晕,笔尖颤抖,墨跡在灵犀帛上晕开。就在这时,罗盘核心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新的悸动,它不再是对冲,而是在……等待?牵引?她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叶凌尘所在的位置。
    “三位所言,皆对。”
    清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玉槌敲碎了凝滯的琉璃。所有目光骤然聚焦。
    是叶凌尘。
    他走出厉寒川身后的阴影,来到三幅悬空架构图的中央。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曲青青怀中的罗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那不再是感知外界的共鸣,而是一种“被撕裂”的共情——罗盘清晰地告诉她,叶凌尘每走一步,颈侧那些熔岩般的纹路就灼烧得更深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尖叫。
    他站定,金银异瞳平静地扫过金光星图、幽蓝网络与紫色星云,神情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厉师叔之血脉星图,所提供的是『锚点』。”他指向金色星图中几处最为明亮的节点,声音稳定,但曲青青看见他背负在后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天轨运行,需绝对稳固之能量坐標。唯纯血弟子以自身为引,共鸣宫体,方能於狂暴量子潮汐中,打下不可撼动之基。此非硅械可代,亦非概率可算。”
    厉寒川目光微动,怒色稍霽。
    叶凌尘转向墨璇星,微微頷首——这个动作让他颈侧的纹路猛地亮了一瞬:“墨殿主之硅基网络,所提供的是『结构联通』。血脉灵力混沌,形態万千,若无统一、精准、可复製的能量传导与约束框架,纵有百千锚点,亦是一盘散沙,难成轨形。此框架设计、应力计算、大规模灵能调度,非硅械算力与稳定不可为。”
    墨璇星扫描眼红光恆定,无喜无怒,但江砚雪却微微抬起了头,琥珀色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看向沈无影,目光在其周身跃动的量子光粒上停留一瞬,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沈师弟之量子模型,所提供的是『容错』与『適应』。天轨非死物,宫炁有灵,炁精善变。硅基网络过於刚硬,血脉锚点过於固定。唯引入概率云概念,允许局部叠加態与自適应坍缩,方能在意外发生时,引导系统柔性重构,而非崩溃。”
    他话音未落,突然凌空一点,三幅原本对峙的图景,竟在他灵力的微妙牵引下,开始缓慢靠拢、嵌套!金色星图的锚点,落入幽蓝网络的节点;紫色星云的模糊边界,包裹住网络与星图的连接处;而网络的精密结构,又反过来稳定和放大了星图的共鸣效应……
    “呃——!”叶凌尘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一道暗红色的血线,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渗出。他颈侧的纹路此刻亮得刺眼,仿佛皮肤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真正的熔岩。但他没有停手。
    那融合过程充满艰涩,不断有能量衝突的火花迸溅,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然而,一个前所未有的、兼具“锚定”、“结构”与“柔性”的复合架构雏形,竟真的在他强横的意志与痛苦代价的支撑下,赫然出现在大殿中央!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大胆的整合与其中蕴含的可能性,以及叶凌尘此刻惨烈的状態震住了。
    凌虚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墨璇星的扫描眼数据流狂泻。苏归尘掌心的量子阴阳幣第一次出现了非受控的轻微摆动。沈无影看著那复合模型,又看向叶凌尘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跡,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也有一丝凛然的敬意。
    厉寒川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凌尘,汝之意是……”
    “合作。”叶凌尘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以古道宗血脉为锚,灵枢派硅械为架,混元派量子为弦。三脉並行,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派高层,那目光因痛苦而异常锐利:“此为唯一可行之道。否则,不过是重复过往……无谓的消耗。”
    漫长的沉默后。
    凌虚子缓缓起身:“可。便依此议。东弈神道友,修復之事,由你总领,厉师弟,协同之事,由你负责。”
    墨璇星机枢椅微转:“灵枢派將提供基础神经网络框架及算力支持。具体接口標准,需另行议定。”她特別强调了“接口標准”四字。
    苏归尘飘然落地,阴阳幣恢復平稳旋转:“混元派將负责概率云模型构建,及关键节点的叠加態监测。所需之……情感波动基线数据,需各派提供。”
    “情感波动”四字,让厉寒川眉头紧皱,但未再出言反对。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共识,竟在叶凌尘以自身痛苦为粘合剂的一番话后,艰难达成。
    会议散去时,已近黄昏。曲青青抱著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灵犀帛,指尖因过度灌注神念而微微发抖。大殿內人去楼空,只余能量残留的淡淡焦灼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低头看向怀中罗盘。盘面上,那场激烈交锋留下的“情感光谱”残影正在缓缓沉淀、分层。最上层是达成共识后的谨慎希望与表面缓和。但中层之下,却暗流汹涌:
    罗盘清晰標示出几缕深藏的疑虑——来自宗主凌虚子,针对叶凌尘那份超乎年龄的整合眼光与此刻显现的惨状。
    冰冷的算计——来自墨璇星,她对“接口標准”的坚持,绝非无的放矢。
    更深的探究欲——来自沈无影,他离殿时,曾若有深意地回望了一眼叶凌尘,眼中是对“锚点”与“容错”之间更深层次矛盾的思索。
    以及……一缕让罗盘核心依旧残留著灼痛感的、清晰的“代价”。来自叶凌尘。在他强行统合三种截然不同能量理念、构筑复合模型时,罗盘不仅记录了那理性的光芒,更清晰地感知到他血脉深处,因强行调和矛盾而引发的、基因锁的剧烈反噬痛楚。每一个字,每一次灵力牵引,都像在烧灼他自己的根基。
    他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方案的正確?还是……有什么更深的原因,迫使他必须促成这次合作,哪怕付出如此代价?
    曲青青抱紧罗盘和灵犀帛,感觉那青玉的冰凉与帛卷的温润之下,沉甸甸地压著今日所有的锋芒、算计、痛苦与那一线微弱的、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共识。
    架构已定,纷爭暂息。
    曲青青低头看著因记录过多而滚烫的罗盘,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它確实让她“听”到了比旁人更多的东西,但这些混乱的悸动、刺痛与嗡鸣,如同无数破碎的音符,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激烈衝突,却无法將其拼凑成一首完整的乐曲。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原来如此沉重而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