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宫体归位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卯时三刻,天光未澈,霜重如铁。
曲青青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门外站著两名她不认识的艮宫脉执事弟子,面色肃穆,手中各持一枚刻有坤卦的玄铁令牌。
“坤宫脉曲青青?”为首者声音乾涩,“奉厉长老与谢爻长老联令,地脉共鸣阵第三枢位缺一执阵弟子,即刻徵调。”
“我?”曲青青怔住,下意识按住怀中微温的罗盘,“可我修为浅薄,仅能施展基础牵引术……”
“要的就是坤宫纯血。”另一名弟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七十二枢位,需七十二名未受高阶术法污染的坤宫弟子。名单是执事长老亲自核定的。走。”
她被带出听松苑时,崑崙墟正经歷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形”。往日云雾繚绕的群山峰峦间,此刻插满了玄黄色的幡旗,每一面都高逾十丈,旗面绣著密密麻麻的地脉走向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磨牙般的嗡鸣。
空气中灵力浓度高得异常,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碎的晶砂,刺得肺叶微痛。怀中的心映罗盘从她踏出房门起,就开始了有节奏的脉动——咚、咚、咚——缓慢、沉重、坚定,如同沉睡巨兽被逐渐唤醒的心跳。
站在指定的第三枢位——一处裸露的黑色玄武岩平台上——曲青青终於明白了自己为何被选中。阵盘是青玉所制,中心凹陷处刻著精细的崑崙地脉局部图,边缘有九个凹槽,对应九种基础地气。她的任务很简单:將自身坤宫灵力注入阵盘,维持图中那段代表“西南地肺支脉”的线路畅通。
但当她真正开始运转灵力时,罗盘传来的感知让她浑身一震。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输送。通过阵盘,她的意识仿佛被拉成细丝,沿著岩层缝隙向下、向下、再向下,触摸到了崑崙山亿万年来累积的“记忆”:远古的喷发、冰期的覆盖、灵脉的生成、还有……九千年前某个庞然大物坠落时,山体被撕裂又癒合的隱痛。
她想理解。
这欲望比恐惧更强烈。罗盘在发烫,它不仅在与地脉共鸣,更在记录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山体对即將被再次“撬动”的本能抗拒。
“地脉共鸣术,启!”
谢爻长老的声音如洪钟般从主阵眼传来,瞬间传遍七十二枢位。这位乾宫血脉的铸剑长老今日披上了罕见的土黄色法袍,立於最高处的祭坛,双手虚按大地。
曲青青依令將灵力催至极限。阵盘亮了,青玉中的地脉图流动起温润的黄光。与此同时,她“看见”了——
远方约五里外的两座山峰之间,大地开始隆起。
不是地震那种破碎的翻腾,而是整体性的、缓慢到令人心悸的抬升。岩层如同巨兽的背脊一节节拱起,树木倒伏,积雪崩塌,露出下方从未见过天日的、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岩体。而在那隆起的核心,一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正逐渐显现。
坤宫宫体。
边长为三丈的完美立方体,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转著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暗色光晕。它太大了,大到即使隔了五里远,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质量”的威严,仿佛它本就是从大地骨骼中生长出来的一块基石。
第一日,坤宫宫体只移动了三十丈。
进程缓慢得令人窒息。七十二名坤宫弟子必须持续输出灵力,任何一人的中断都会导致局部地脉紊乱,轻则山体开裂,重则宫体能量逸散。曲青青到正午时已嘴唇发白,灵力接近枯竭。是怀中的罗盘救了她——当地脉反衝力顺著阵盘迴溯时,罗盘会提前半息微颤,让她有机会调整灵力频率,化冲为顺。
第二日黄昏,变故首先发生在震宫方向。
震宫属雷,性暴烈,宫体曾在都广野千机丛林深处数千年,早已与那片土地狂暴的雷灵之气深度交融。当前虽已运至万劫无相山,但要运至安装架构上,仍是相当困难。
震宫宫体由灵枢派负责搬运,方案是启用八架“雷纹悬浮机枢”,以模擬的雷灵频率缓缓吊起宫体。
起初很顺利。三丈见方的青色宫体在机枢阵列下方稳定抬升,表面跃动的电蛇与机枢的灵光和谐共鸣。墨璇星亲自坐镇指挥,数据流在她左眼中瀑布般刷新。
但当宫体升高到离地十丈时——
“警报!宫体表层能量稳定性骤降!”一名灵枢派技师的声音在通讯法器中尖响,“检测到未知能量侵蚀现象!宫体基础量子结构正在加速退相干!”
墨璇星的扫描眼瞬间切换至最高解析度放大模式。只见震宫宫体底部,那些与丛林土壤接触了数千年的区域,此刻正浮现出大片大片蛛网状的暗色裂纹。裂纹如同活物般蔓延、扩张,所过之处,宫体原本清澈的青色光晕迅速黯淡,材质表面出现细密的、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的坑洼。
“侵蚀源头不明!但能量衰减曲线符合『环境能量剥离』模型!”江浸玉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惊慌,“宫体与原生环境的连接被强行切断,导致其內部量子態失去外部锚定,正在自发坍缩!这样下去,宫体会从內部崩解成普通硅酸盐!”
“强化稳定场!”墨璇星的反应快如闪电,“所有机枢输出功率提升至临界值!江砚雪,带你的人准备『硅基稳定镀层』喷流,我需要一层高密度灵能膜包裹宫体,延缓坍缩过程!”
“母亲,镀层会暂时屏蔽宫体与雷灵之气的共鸣,”江砚雪的声音透过法器传来,带著强忍的痛楚——她的半硅基身体对能量剧变极度敏感,“移动会彻底停止,而且……”
“执行。”
命令不容置疑。但能量衰减的速度超过了机枢稳定场强化的速度。几道紊乱的能量波纹逸出,扫向附近几名灵枢派弟子。
惨叫声几乎是立刻响起的。一名弟子的硅械义手在接触到能量波纹的瞬间,內部灵路就发生短路,关节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旋即卡死。另一名弟子试图用灵力护盾阻挡,能量波纹却与他的护盾发生共振,反噬之力震得他口喷鲜血。
“灵力场与宫体坍缩能量发生干涉!”沈无影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频道。他显然一直在观测,“古道宗的朋友,请立刻在震宫周围布下『净血灵光阵』,创造一片稳定的灵力背景场,削弱环境能量剥离效应!混元派会同步布置量子锚定场,尝试重新稳定宫体量子態!”
短暂的死寂。让古道宗协助灵枢派?让厉寒川听沈无影指挥?
“厉长老,”凌虚子的声音在总通讯法器中响起,平静无波,“大局为重。”
三息后,厉寒川冰冷的声音传来:“净血灵光阵,布。”
第三日正午,坤宫宫体终於抵达预定位置——雷殛广场上空东北的“坤位”。
当坤宫宫体稳稳落入“坤位”,与其他宫体產生能量连接的瞬间,天地间响起一阵宏大的共鸣。绝大多数弟子感受到的是磅礴的力量和成功的喜悦。
然而,曲青青却浑身一颤,仿佛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通过三日来与地脉的深度连接,她清晰地感受到,脚下这片浩瀚的土地,在宫体脱离的源头处,传来一阵细微但深入骨髓的……虚空感与剥离之痛。就像一位母亲,被强行取走了身体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这成功的顶点,她怀中的罗盘捕捉到了那声无法用耳朵听闻,却直接作用於灵觉的、来自大地本身的深沉震动。
曲青青几乎虚脱。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维持灵力输出,与大地深度共鸣,让她的精神恍惚起来。但罗盘却异常清醒,它持续不断地將一些“画面”送入她脑海:
三日不眠不休的灵力输出与地脉共鸣,让她的精神恍惚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恍惚中,一些经由罗盘感应、又似是地脉记忆迴响的碎片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仿佛看见,叶凌尘昨夜率眾引动星辉“钓”起乾宫宫体时,颈侧血脉灼烧如烙铁的侧影……
她依稀感知,江砚雪为稳定震巽二宫,硅械左臂迴路紊乱爆出的火花,与江砚冰渡来的碳基灵力那微弱却坚韧的温暖……
她模糊捕捉,沈无影的量子分身为计算能量衰减路径而接连湮灭时,那份基於理性推演的、不容退缩的决绝……
这些来自不同位置节点的努力碎片,与她正在维持的坤宫地脉共鸣交织在一起,让她深深体会到这“成功”背后,是无数个体正在承受的代价。
而此刻,最后一座宫体——中宫,即將归位。
中宫属土,居中央,为枢纽,是量子隧穿的核心幻方道。它不能直接放置,必须在“日月同辉”的特定天象出现的那一瞬间,精准嵌入雷殛广场上空预先筑好的“黄庭基座”。时机窗口只有不到三息。
凌虚子亲自执掌中宫。这位宗主今日换上了一身明黄帝袍,头戴七星冠,手持一柄奇古的玉圭。他立於雷殛坛最高处,仰观天象。身后,叶凌尘、墨璇星、苏归尘三人呈三角站立,各自將力量注入脚下的稳定大阵。
未时七刻,日偏西,月东升。
当太阳的最后一缕金光与月亮的第一缕银辉在崑崙墟主峰巔交匯成一道笔直光柱的剎那——
“就是此刻!”
凌虚子玉圭下指。那道被他以无上灵力禁錮在身前的“黄色”宫体——中宫,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基座。
轰——!!!
九宫归位。
坤宫在东北,黑光沉凝如大地;震宫在西,青光跃动如春雷;巽宫在西北,绿光流转如长风;中宫在中央,黄光温润如枢纽;乾宫在东南,蓝光清碧冽如晴空;兑宫在东,红光摇曳如泽悦;艮宫在西南,靛光厚重如山岳;离宫在北,紫光炽烈如烈火,坎宫在南,白光旋转如昼。
九座三丈见方的巨大立方体,按照古老的洛书九宫方位,悬浮於雷殛广场上方百丈空中,缓缓自转,彼此间开始流淌出纤细的、对应色泽的能量流,试探性地触碰、连接。
崑崙墟上空,九色光华交织,將黄昏的天幕染成一片梦幻般的瑰丽。所有参与搬运的弟子,无论派別,此刻都呆呆望著这神跡般的景象,疲惫的脸上露出震撼与茫然交织的神情。
但曲青青怀中的罗盘,却在剧烈颤抖。它不是因这宏大的景象而激动,而是因为——
它听到了大地在坤宫彻底脱离后,发出的那声深沉震动。
以及,在九色光华中,它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隱晦、却让盘面瞬间冰寒刺骨的不谐波动。那波动来自中宫,来自那看似完美的黄色光晕深处,如同……一道被精心掩盖的、平滑的裂痕。
曲青青抱紧微微发烫的罗盘,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绝大多数弟子仍沉浸在那辉煌景象带来的震撼与憧憬中,低声交谈著,脸上洋溢著疲惫却兴奋的光彩。
她低头看向罗盘,盘面上,那缕来自中宫的冰冷波动仍在微弱地闪烁,与周遭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到这份异样——或者说,即使有人隱约感到些许不安,也会被眼前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所淹没。
九宫天轨已初具形態,通往传说中的永恆仙界之路,就在眼前。
曲青青深吸一口气,將罗盘小心收好,转身隨著人流默默离开。那些无人听见的震动、无人留意的裂痕,与那辉煌的九色光华一同,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