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残夜叩门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
    轻柔,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坚持。每一记都敲在曲青青的心跳上,与她怀中碎片的微弱脉动形成诡异的合鸣。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理好衣襟,確保那暗沉金属被完全掩在內袋深处。指尖触及时,碎片表面的古老纹路传来温润凉意,米粒大小的乳白晶体明灭依旧,如一颗沉睡亿万年、初初甦醒的心臟。方才脑海中那张与叶凌尘七分相似的古老面孔,带来的惊悸尚未退尽,太阳穴仍在突突地跳。
    “谁?”她儘量让声音平稳,手已悄悄按上腰间的灵力剑柄。天轨崩解后的崑崙墟,深夜叩门的未必是同门。
    “是我,棲雾。”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
    曲青青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垂。她拉开门閂,推开厚重的石门。
    陆棲雾站在门外。青灰道袍简朴,长发用木簪草草挽起,几缕髮丝被寒雾打湿贴在额角。但神色与平日温婉不同,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凝重。琥珀色的眸子在走廊壁灯幽光里闪烁,映出一种近乎决断的光。
    “棲雾姐?”曲青青侧身让她进来,迅速掩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断续的呻吟与匆忙脚步——那是伤员正被转移,或执事弟子在清点损失。空气里瀰漫著止血草药与灵力灼烧后的焦糊味。
    陆棲雾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石室:一张石榻、一方矮几、墙角半箱绷带药物,別无他物。最后,视线落在曲青青脸上,停留片刻,滑向她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右手。
    “你还没休息。”这不是问句。
    “嗯……心里乱,睡不著。”曲青青实话实说,手指不自觉按了按胸口。
    陆棲雾点头,並不意外。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厉寒川长老半个时辰前召集了內门核心弟子,颁布严令。自明日辰时起,所有人在崩解现场拾获的天轨碎片、残骸,任何带有异常能量波动的物件,必须悉数上交至『异械库』登记封存。隱匿不报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依宗规第十七条严惩。”
    空气凝固了一瞬。
    曲青青感到怀中碎片传来一阵细微的瑟缩波动。罗盘微微发烫,盘面流转过一抹暗金光——那是“恐惧”与“被威胁”的情绪光谱。
    “为什么……这么急?”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那些碎片,很多还嵌在废墟里,能量不稳定,匆忙收取会不会……”
    “因为別人不会等我们。”陆棲雾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尖锐,“灵枢派的夜间扫描队已出动三轮。混元派在东侧山谷布下至少七个量子观测节点。连一些散修,都在用最原始的罗盘和血脉感应术在边缘摸索。”
    她看著曲青青,“青青,你以为白天的衝突只是偶然?那只是开始。每一块碎片都可能藏著修復天轨的关键,也可能藏著……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宗门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控制它们。”
    控制。这个词让曲青青心底一寒。她想起灵枢派弟子封装碎片时机械般的效率,想起混元派修士眼中纯粹的计算欲。如果这块与她血脉共鸣、仿佛有自己意识的碎片被那样“控制”……
    “可是棲雾姐,”她抬起头,鼓起勇气,“有些碎片……我感觉它们不像死物。它们在『呼吸』,在『低语』。如果只当成材料封存,会不会……浪费了什么?”
    陆棲雾的目光陡然锐利。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近一步。近到曲青青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灯笼微光,以及那光芒深处某种激烈的挣扎。
    “你也听到了『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
    曲青青心臟狂跳。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棲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一种找到同类的释然,以及更深的忧虑。“我上交的那片震卦残片,在我手里最后几息,也在『呼吸』。很微弱,很悲伤,像即將熄灭的烛火。”她顿了顿,“但执事弟子封存它时,眼神都没动一下。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编號『玄字七十三』的待研究物品。”
    “所以厉长老的命令……”
    “是必要的,也是残酷的。”陆棲雾接过话头,“必要,是因为我们必须集中资源,防止內耗泄密。残酷,是因为……”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古老符文——那是《玄穹古道经》中代表“灵性”与“机缘”的复合卦象,“有些相遇本就是天道给予特定之人的馈赠。强行剥离,或许会斩断我们尚未理解的因果。”
    曲青青愣住了。她从未听过陆棲雾用如此……近乎叛逆的语气谈论宗门律令。
    “棲雾姐,你……”
    “我今晚来,不只是传令。”陆棲雾再次打断她,语气更决绝。她回头瞥了一眼石门,確认隔绝完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玉牌淡青,用冰蚕丝繫著,表面刻著一个精简的“叶”字纹路,纹路中隱隱有金色光粒流转。
    “这是……”曲青青睁大眼睛。
    “叶凌尘师兄的临时通行令。”陆棲雾將玉牌放在矮几上,推向曲青青,“他一个时辰前甦醒了。伤势很重,灵脉紊乱,但意识清醒。凌虚子宗主亲自为他疏导时,师兄……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陆棲雾直视曲青青的眼睛:“他说,在昏迷的混沌中,他『看到』了无数碎片坠落的轨跡。其中一道格外清晰——从坤宫位崩出,裹挟著浓郁的土行灵力与一种……『悲伤的呼唤』,坠向天溪冰缝深处。而在那道轨跡旁,他感应到了一缕熟悉的、微弱的共鸣波动。”
    她顿了顿,“是你的心映罗盘,青青。今日正午,天轨崩解前一刻,你的罗盘指针是否曾剧烈指向坤宫位?”
    曲青青感到浑身血液衝上头顶。她想起那一刻——罗盘指针疯狂震颤,死死指向脚下,盘体烫得几乎握不住。她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对了。”陆棲雾吐出一口气,“宗主和厉长老都感知到了那股异常波动。但当时场面混乱,无法確认源头。直到师兄甦醒,他颈侧的血脉纹路对那道『坤宫轨跡』產生共鸣,才最终锁定了大致范围——以及可能携带著相关『信標』的人。”
    “信標?”曲青青下意识按住胸口。
    “你捡到的东西,青青。”陆棲雾声音柔和下来,却带著篤定,“无论它是什么,它已经『標记』了你,或者你『唤醒』了它。它残留的灵性与你的坤宫血脉、你的罗盘產生了三重共鸣。这种共鸣太特殊,无法被常规探测掩盖——这就是为什么,今晚会有高阶灵觉扫描掠过这里。”
    淡银色的微光。曲青青全明白了。
    “所以……厉长老的命令,其实也是在保护我?”她喃喃道,“逼我上交,让碎片离开我身边,切断可能暴露的共鸣?”
    “保护你,也保护碎片本身。”陆棲雾点头,“若其他派系探测到这种深层、有意识的共鸣,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而宗门內部……”她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也非铁板一块。云崖师兄今日多次向厉长老进言,要求对所有在崩解核心区域活动的弟子进行『深度灵脉审查』,尤其是……身怀特殊法器者。”
    曲青青后背发凉。云崖师兄白日那探究的眼神,此刻有了更可怕的解释。
    “那这枚通行令……”
    “叶凌尘师兄向宗主请命,三日后亲自带队前往天溪冰缝,搜寻那道『坤宫轨跡』对应的主碎片,很可能就是坤宫宫体。”陆棲雾指尖轻点玉牌,“他指名要你加入队伍。理由充分:你的罗盘是唯一与那道轨跡產生过明確共鸣的法器,你是最佳的『嚮导』。”
    “可我修为……”
    “这次行动,需要的不是最高战力。”陆棲雾摇头,“五十名內门精锐已足够应付大多数危险。我们需要的是『眼睛』,是能在混沌能量乱流和复杂地脉中,找到正確『路標』的人。青青,你的罗盘能感知到的,远不止能量强弱,对吗?它能看到情绪,能分辨意图,甚至能……捕捉『灵性』的迴响。”
    曲青青无法反驳。她握紧怀中罗盘,它正传来一阵温暖坚定的共鸣,仿佛在应和。
    “我向师兄举荐了你。”陆棲雾继续说,语气多了恳切,“不只因为罗盘。更因为……我相信你能『听懂』那些碎片的低语。在所有人都把它们当作材料、工具、筹码时,你是少数还会为它们的『悲伤』动容的人。”
    她忽然握住曲青青的手,掌心温暖粗糙,“这种『共情』,或许才是修復天轨、理解真相的关键。我和……一些人,正在研究一些事情。关於『灵』与『肉』、『永恆』与『剎那』如何共存。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愿意倾听『沉默之物』声音的人。”
    灵肉共存。剎那与永恆。这些词如惊雷在曲青青脑海中炸开。她想起总纲深处那些晦涩设定,想起江砚雪半硅械半血肉的身影,想起叶凌尘颈侧灼痛的血脉纹路。
    “棲雾姐,你究竟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陆棲雾鬆开手,退后半步,恢復了温和疏离的姿態,“你只需知道,加入这支队伍,是你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你怀中那片『有灵』碎片的最好方式。在宗主和叶师兄的亲自关注下,没人敢公然对你下手。而在冰缝深处,你或许能找到更多答案——关於碎片为何呼唤你,关於天轨崩解的真相,甚至关於……我们所有人修仙的终极意义。”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羊皮纸,放在玉牌旁。“这是基础冰原生存要诀和天溪冰缝已知地脉图谱。你只有三天准备。三日后卯时,雷殛山庄前广场集合,队伍准时出发。”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閂上时,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声音轻如嘆息:“还有,青青。上交碎片是规则,但『听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有些缘分,不是物理分离就能斩断。明日辰时前,我会在异械库偏门等你——那里由我当值。你可以……亲自把它交给我。”
    门开了,又合拢。
    陆棲雾的身影没入走廊黑暗,脚步声迅速远去。
    曲青青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回矮几旁。淡青玉牌在灯笼光晕下流转温润光泽,羊皮卷散发陈旧墨香。怀中,碎片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混合著“理解”与“期待”。
    她拿起玉牌,冰凉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恐惧仍未消散——云崖的威胁、未知的窥视、前路的凶险,都如窗外夜雾般浓重。但此刻,一条更清晰的路径在面前展开。
    上交碎片,是服从规则,也是以退为进。
    加入队伍,是履行职责,也是主动探寻。
    而她的武器,从来不是腰间的灵力剑,是这面能窥见情感、记录真实、共鸣灵性的心映罗盘。
    天溪冰缝,不只是搜索任务的目的地。
    那是她曲青青——这个平凡而敏锐的坤宫弟子——真正踏上属於自己“道”的起点。她要去看,去听,去理解。去验证那蜜蜂追逐的“剎那”是否真胜过虚无“永恆”,去弄明白这些“有灵”碎片究竟想诉说怎样的故事。
    夜雾依旧浓,星辰依旧冷。
    但石室中的少女吹熄了灯笼,在彻底黑暗中握紧罗盘与玉牌。
    她的眼神,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