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裂谷初行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辰时的崑崙墟,寒雾浓如铅灰色浓汤。
    曲青青站在雷殛山庄前广场上,手指下意识摩挲著怀中已空的內袋位置。那里曾贴著一块会呼吸的碎片,如今只剩布料的粗糙触感,和一种被生生剜去什么的空落——碎片已在黎明前上交异械库,临別时最后一次脉动微弱如垂死嘆息。
    她强迫自己回神。
    五十名古道宗弟子列队而立,月白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剑鞘反射著天光初透的惨白。这些人大多来自內门精锐,灵力值最低两亿均,曲青青这样刚过一亿五的,只她一个。她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审视的、不解的、轻蔑的,如冰针刺骨。
    队伍最前方,叶凌尘背对眾人,面朝东北方天溪冰缝。
    他今日换了装束。月白道袍外罩玄青鹤氅,氅衣边缘金线绣著乾卦纹路,晨光中流淌极淡光泽。寒风卷过广场,掀飞碎石尘埃,却连他一丝衣角都吹不动——周身三尺自成天地。乾子剑悬於腰侧,青铜剑鞘古朴,剑格八卦盘纹路隱隱流转著银河般的光尘——乾宫宫炁的痕跡。
    曲青青怀中的心映罗盘忽然一颤。
    不是预警,是某种……共鸣。盘体温热起来,裂纹间乳白微光呼吸般明灭。她悄悄低头,青铜指针正微微偏向叶凌尘,盘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光晕——那不是痛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感”,如山脉压顶。
    “人都齐了。”
    叶凌尘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寒风,落在每人耳中,带著金石相击的质地。
    金银异瞳缓缓扫过队列。左眼金瞳在晨光下流淌液態金属般的光泽,似能洞穿表象;右眼银瞳冰冷如剑锋残影。那目光掠过曲青青时,极短地停顿半息——不是审视,更像確认。曲青青感觉罗盘又烫了一分。
    “此行目標,天溪冰缝深处。”叶凌尘开口,每字如冰珠砸石板,“昨夜长老联合推演,九宫天轨崩解时,至少有一个完整宫体核心坠入冰缝底部。能量特徵与『坤宫』相符。”
    队列中响起压抑骚动。坤宫宫体——土行之极,厚重载物。若得此物,不仅可为重建天轨提供关键枢纽,其中坤宫本源更可能让持有者灵力飞跃。这是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的至宝。
    “但——”叶凌尘声音陡然转冷,“灵枢派、混元派必有动作。昨夜已探测到都广野方向硅梭升空波动,太虚幻境亦有量子云舟启航跡象。他们不会坐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碎裂石板无声化为齏粉,又被无形力场托住,悬浮靴底三寸。
    “记住三事。”叶凌尘竖起三指,每说一句,便屈下一指,“第一,天轨碎片乃九宫神族遗泽,是我古道宗血脉源流。外道之人,不配染指。”
    “第二,若遇爭抢,以宗门利益为先。个人恩怨、私心杂念,皆可暂放。”
    “第三——”他屈下最后一指,金银异瞳中光芒內敛,转为磐石般的沉静,“坤宫宫体,乃九宫神族遗泽,大地厚德之象。它若有灵,便不该沦为任何派系私藏博弈之器,更不该在爭抢中受损崩解。”
    他环视眾人,声音如崑崙山巔终年不化的冰雪:
    “我等此去,首要是『寻回』,次要是『守护』。若遇爭抢,先护宫体周全。必要之时——”他顿了顿,每字掷地有声,“我古道宗弟子,当以身为盾,以血为界。寧埋骨冰缝,也不让神族遗泽在他派手中蒙尘碎裂。”
    最后那句如玄冰压心。以身为盾——这意味著若爭夺至最残酷地步,他们需优先考虑的並非击败对手,而是用身体和生命去隔绝一切可能损伤宫体的攻击。个人胜负乃至生死,皆排在那神圣遗物的完整性之后。
    队列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曲青青喉咙发乾。她想起碎片最后的悲鸣,想起罗盘感应到的叶凌尘身上那“负担”,也想起陆棲雾那句“这一路凶险”。此刻她明白了,凶险不只来自冰缝深处,更来自眼前这看似完美的首席师兄那近乎偏执的决断。
    “出发。”
    叶凌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广场边缘。
    那里停著一艘流线型飞行法器——崑崙星槎。长约十五丈,通体深褐色灵木与银白金属交织,表面天然木纹与机械结构完美融合,槎身两侧浮刻著崑崙山脉虚影——那虚影並非静止,隨灵力注入缓缓流动,仿佛整座崑崙山的山魄都炼入其中。
    五十人鱼贯登槎。槎內空间比外观更大,显是用了空间摺叠术。中央操纵台,四周固定座椅,壁上嵌著灵力驱动的观察镜。
    曲青青找了个靠后位置坐下。刚系好灵索安全带,身旁落下人影。
    云崖。
    他今日也换了装束,深褐劲装外罩土黄短氅,腰间坤子剑鞘蚀刻著密麻的山川脉络纹。他在曲青青右侧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在此,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曲青青心头一紧。
    “曲师妹。”云崖侧过头,声压得极低,“昨夜休息可好?听说你去异械库上交了些……小玩意儿?”
    曲青青手指猛地攥紧扶手。罗盘在怀中发出警告性微烫。
    “云师兄说笑了。”她垂下眼,“只是崩解时溅到的普通碎渣,按门规上交而已。”
    “普通碎渣?”云崖轻笑,笑声无温,“可我听说,你上交的那块碎片,入库时异械库的『血脉共鸣仪』亮了三息坤宫黄光。三息——通常只有蕴含完整宫炁片段的残骸才有此反应。”
    曲青青心臟几乎停跳。她不知异械库有此检测装置,更未料云崖消息灵通至此。
    “师兄消息真灵通。”她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云崖深褐眼睛,“那碎片確实特殊,但我修为低微,拿著无用,上交宗门才是正理。”
    “正理。”云崖咀嚼二字,笑容渐冷,“曲师妹,你入宗门时间短,有些道理或不懂。在古道宗,血脉就是一切。坤宫碎片若真蕴含宫炁,就该由坤宫血脉最纯正者保管研究。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曲青青的脸。
    “你虽测出坤宫血脉,但纯度不过中等,灵力值更是垫底。凭你这点修为,加上那来歷不明的罗盘,也配入第一搜索队?”他身体微前倾,气息几乎喷到她耳侧,“我劝你,这一路安分些,別拖后腿。更別指望靠小聪明,在叶师兄面前露脸。”
    说完,他直身,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曲青青僵在座位上。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罗盘疯狂示警——盘面映出云崖情绪光谱中浓稠化不开的“嫉妒”与“审视”,还有一丝……“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犯错?期待她死在天溪冰缝?
    未等她细想,星槎一震。
    无声无息地,槎身两侧崑崙山虚影骤亮,整艘星槎浮空而起,离地三尺,隨即化作流线光影,朝东北天溪冰缝疾射而去。加速度將所有人按在座椅上,槎外景象化作模糊色带。
    曲青青透过侧壁观察镜看向外面。
    崑崙墟残垣飞速后退,很快被茫茫雪原取代。天空铅灰,低垂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前方,大地裂开一道狰狞伤口——天溪冰缝。
    那不是普通峡谷。宽达数里,两侧边缘如被巨斧劈开般陡峭笔直,裂缝向远方延伸,望不到尽头。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水汽,是浓郁如实质的乳白寒雾,那雾气翻滚著,不时有诡异蓝绿磷光在深处一闪而逝,像沉睡巨兽的梦境。
    星槎未减速,径直朝裂缝中央俯衝而下。
    瞬间,光线暗下。
    观察镜中景象让曲青青屏息。星槎沿近乎垂直的冰壁下降,两侧是高达千仞的蓝色冰墙——那不是普通冰,是万载玄冰凝结成的晶体,透明度极高。冰层中封冻著无数远古造物的阴影:体长数丈、鰭肢如翼的怪鱼;枝叶呈金属光泽的蕨类植物;更多无法辨认的模糊轮廓,它们封存在永恆冰棺中,姿態还保持著最后一刻的挣扎或奔逃。
    槎身柔光照亮前方数十丈。光柱扫过冰壁时,那些封冻阴影仿佛活了,在冰层深处投下扭曲蠕动的倒影。更深处,偶尔有拳头大小的磷火凭空燃起,幽幽漂浮,忽明忽暗,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闭。
    “深度,三千丈。”操纵台前弟子报告,声在寂静槎舱內格外清晰。
    叶凌尘站在舰首观察窗前,背对眾人,一动不动。玄青鹤氅在槎內无风自动,衣摆边缘金线乾卦纹路流淌微光。他不回头,只吐两字:“继续。”
    星槎再次加速下潜。
    五千丈……七千丈……九千丈……
    冰缝仿佛无尽。冰壁顏色从湛蓝渐变为深蓝,最后成近乎墨黑的暗蓝,冰层中封冻物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异常结构。曲青青看到一处冰壁內嵌著半截巨大青铜齿轮,齿牙间卡著皮革残片;另一处,冰层包裹一座残缺石碑,碑文是她未见过的文字,笔画间有暗金色流光游走。
    罗盘开始持续低鸣。
    不是温热,是近乎灼烫的警告。曲悄悄將罗盘取出握在手中,只见青铜指针正在盘面上疯狂旋转,快得看不清残影。盘体裂纹间乳白光芒忽明忽暗,节奏凌乱。
    “叶师兄。”她咬了咬牙,还是开口,“我的罗盘……”
    话音未落,星槎猛地剧烈顛簸!
    不是撞击,是整个空间在扭曲。观察镜中景象瞬间碎裂——前一瞬还是墨蓝冰壁,下一瞬变成铺满视野的旋转星空碎片,再下一瞬又化作毫无意义的色块洪流,仿佛调色盘打翻后被人用力搅动。
    “量子乱流!”操纵台前弟子失声喊道,“空间结构不稳定,星槎护罩正被侵蚀!”
    透过观察镜,曲青青看到了所谓的“量子乱流”。那不是实体,是一团团半透明的、边缘不断波动扭曲的能量聚合体,它们从冰缝深处渗出,像深海水母无声漂浮。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褶皱,冰壁、光线、甚至星槎自身投射的影子都被拉长、扭曲、打碎再重组。
    一团直径超过三丈的乱流体迎面飘来。
    它没有固定形態,表面伸出数十条半透明触鬚,每条触鬚以不同频率颤动,搅动周围空间结构。星槎灵力护罩与它接触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但护罩表面凭空浮现无数蛛网裂痕——不是被击破,是构成护罩的灵力结构在“被解构”。
    “左满舵!规避!”有弟子大喊。
    但已晚了。乱流体的三条触鬚同时贴上护罩,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槎身。星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舱內灯光疯狂闪烁。
    就在这剎那,叶凌尘动了。
    他不拔剑,甚至不离开舰首位置。只是转身,面向那团已贴在观察窗外的乱流体,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印诀。
    “镇。”
    一字吐出,他周身泛起金色光华。
    那不是灵力外放的光芒,是从皮肤深处透出的、仿佛血脉自身在发光的光泽。金流淌过他玄青鹤氅的每一道纹路,流过金银异瞳,最后匯聚於眉心——那里隱隱浮出一道赤金竖痕,像第三只眼將开未开。
    他颈侧,那些岩浆般的赤红纹路骤然亮起,在金光映衬下如熔岩流淌。
    罗盘在曲青青手中疯狂震动。指针不再旋转,而是死死指向叶凌尘,盘面映照出的光谱让曲青青心臟骤缩——“痛楚”,尖锐到几乎撕裂灵魂的痛楚,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著,像火山口上压著万载玄冰。
    叶凌尘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拢作剑指,朝观察窗外的乱流体凌空一点。
    没有剑气破空的声音。但一道纯粹由金色意志凝聚而成的虚影剑形,凭空出现在乱流体核心处。那剑形不过三尺,轮廓模糊,却散发著“无物不斩、无坚不摧”的意念。
    剑形一闪而没。
    乱流体骤然僵住。表面那些颤动的触鬚同时停止,整个能量结构从核心开始崩解,像被打碎的玻璃般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但在它彻底消散前,最后一点残余能量化作无形波动,狠狠撞在星槎侧翼。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