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北风递

作品:《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越往北走,天越低,雪越硬。
    这里的雪不像青州那般温软,落下来是带著声响的,打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在刮。
    北地的牧民管这叫白毛风,风一起,是能把魂儿都冻住的灾难。
    顾清源骑在黑驴背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这是在一个牧民帐篷里用两贴膏药换来的。
    他把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这茫茫天地间的一片白。
    小白鼠早就扛不住这冻,钻进顾清源怀里最深处,贴著温热的心臟取暖,打死也不肯露头。
    只有黑豆这头毛驴,虽说走得慢,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硬是顶著风雪一步步往前挪。
    它的睫毛上结满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两道浓浓的白雾。
    “这路,越走越没人气了。”
    顾清源拍了拍黑豆的脖子,渡过去些许灵力,帮它驱散体內的寒气。
    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月。
    离开断剑山庄的地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的交界地带,灵气稀薄且狂暴,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只耐寒的一阶妖兽雪狼,几乎看不到活物。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
    若是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晚怕是要挖个雪窝子凑合一夜。顾清源倒是无所谓,就怕这头驴遭不住。
    正寻思著,顾清源忽然眼神一凝。
    透过漫天飞雪,他隱约看到前方的一座土丘后,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摇曳。
    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白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走,黑豆,有地儿歇脚了。”顾清源一扯韁绳。
    黑豆似乎也闻到烟火气,精神一振,加快了蹄子。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驛站。
    或者说,是一座破败的土围子。
    围墙是用黄土和糯米浆夯成的,已经被风雪剥蚀得坑坑洼洼。院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松木,上面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字跡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北风递”三个字。
    这是一座云邮驛。
    在传音符和传音玉简尚未普及的千百年前,这种驛站遍布修仙界的各个角落。
    它们由低阶宗门或散修联盟建立,专门负责替修士或凡人传递书信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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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天上飞的不是飞剑,而是成群结队的灵禽云雁。
    但如今隨著修仙技艺的进步,一道传音符瞬息千里,谁还愿意等慢吞吞的鸿雁传书?
    云邮驛大多已经废弃,没想到在这苦寒的北地,竟然还有一座亮著灯。
    顾清源翻身下驴,叩响了木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剧烈的咳嗽。
    “谁啊……这鬼天气的……”
    门閂响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皮肤被冻成紫红色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窝深陷,是个瞎子。他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身上裹著好几层破烂的棉衣。
    看到门口是个牵著驴的老道士,老者多少有些警惕,但很快又变成漠然。
    “住店?”老者问。
    “借宿一宿。”顾清源打了个稽首,“风雪太大,驴走不动了。”
    “进来吧。”老者让开身子,“十个铜板,或者一块下品灵石。柴火管够,吃的没有,自己想办法。”
    顾清源牵著驴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但显得空荡荡的。角落里搭著一排木架子,原本应该是用来停歇灵禽的,现在大多空著,上面积满了雪。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避风棚里,缩著几只灰扑扑的大鸟。
    这是雪鸽,一种低阶灵禽,耐寒飞得稳,但速度慢。
    顾清源把黑豆拴在马棚里,给它槽子里加了一把灵豆,这是小白鼠的私藏,被临时徵用,然后跟著老者进入屋內。
    屋里光线昏暗,正中间生著一个大火塘,烧著牛粪和松枝,味道有些呛人,但很暖和。
    “隨便坐。”
    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几个蒲团,自己则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后坐下,拿起一桿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顾清源也不客气,在火塘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小白鼠。这小东西一感觉到热气,立刻活了过来,跳到蒲团上开始梳理毛髮。
    “这耗子倒是养得肥。”老者瞥了一眼小白,吐出一口青烟,“不像是个凡种。”
    “山里捡的,也就嘴馋些。”顾清源笑了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酒,两个碗。
    “老哥,喝一口驱驱寒?”
    酒香飘出,是青州的玉泉酿,醇厚绵长。
    老者的鼻子动了动,独眼亮了一下,在北地酒可是硬通货,比灵石还招人稀罕。
    “那就不客气了。”
    老者放下菸袋,挪到火塘边。
    顾清源给他倒满一碗。
    老者端起碗,也没啥虚头巴脑的客套,仰头就是一大口。
    “哈!”一声长嘆,老者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好酒,这是南边的酒吧,有股子桃花味。”
    “青州的酒。”顾清源道。
    “青州啊……”老者眼神有些恍惚,“那是好地方,暖和,水也甜。我也好些年没去过了。”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
    老者自称老余,是这北风驛的驛丞。说是驛丞,其实整个驛站就他一个人,既是掌柜也是伙计,还得负责餵鸟。
    他是个炼气五层的低阶修士,资质差,年轻时受过伤,断了道途,便接了这个没人愿意乾的苦差事。
    这一干,就是六十年。
    “老哥,我看这驛站里冷冷清清的。”顾清源添了一把柴火,“如今修士们都用传音符,这云邮驛怕是没什么生意了吧?”
    “生意?”老余嗤笑一声,敲了敲菸袋锅子,“早他娘的没生意了。这十年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散修进来歇个脚,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你为何还守著?”顾清源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里环境恶劣,又没有油水,换做旁人,早就弃了这破地方离开。
    老余沉默了,他看著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许久,老余才闷声说道,“因为还有信没送完。”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