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薪火照归途
作品:《苍茫问道》 腊月十七,晨光初透,苍天赐背著沉重的行囊踏下老鹰崖。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弦上。行囊里是师父倾囊相授的一切,但更沉的,是那个必须由他带下山、亲口告知父母的秘密。
师父说,两月之后,便是他坐化往生之期。
“入此红尘,便是真道场。”
师父临別的话还在耳边,此刻却像一句讖言。天赐深吸一口气,蛰龙诀在体內流转,却压不住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已在望,他却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艰难。
推开院门时,灶房传来母亲哼唱的小曲,还有饭菜的香气。这份熟悉的温暖,让天赐喉头一紧。
“天赐回来了?”苏玉梅从灶房探出头笑问,“快让娘看看瘦了没?在崖上吃得好不好?你师父他老人家……”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儿子的脸色不对。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沉的、与这归家时刻格格不入的凝重。她心头一颤,笑容僵在脸上。
“娘,爹呢?”天赐的声音有些发涩。
“在堂屋……”苏玉梅话音未落,苍振业已闻声走了出来。他看到儿子站在晨光里,肩背挺直,却带著一种风霜洗炼后的沉静,还有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重。
“回来了。”苍振业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打量,“脸色怎么这么沉?在崖上……出什么事了?你师父身体安好?”
堂屋里,炭火正旺。天赐將行囊放在墙角,转过身,面对父母关切的目光。那个压了一路的秘密,此刻到了必须说出口的时候。
他看著母亲眼中的笑意,父亲脸上的关切,喉头哽住了。他想开口,那个秘密压在舌底,沉得让他几乎窒息。可他知道,拖得越久,这温暖的时刻就越像一场偷来的欢乐。他深吸一口气,终於艰难地说道:“爹,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是关於师父的。”
苍振业和苏玉梅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师父他……他说,尘缘已尽。两月之后,便是他……坐化往生之期。”天赐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坐化?”苏玉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这……这是什么意思?老神医他……病了?还是……”
苍振业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形晃了晃。他死死盯著儿子,声音嘶哑:“天赐,你说清楚!老先生怎么了?是身子不妥?我们这就去请大夫……不,老先生自己就是神医……我们,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看著父母脸上的焦急、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份深深的悲痛,苍天赐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戚汹涌翻腾。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师父没有病。他说,这是功行圆满,是修行到了尽头,如同草木荣枯,星辰运转,是自然之理。他特意嘱咐,让我们不必再去看他。两月之期到时,他会离开老鹰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静静地走。不让任何人送,也不让任何人念。”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苏玉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哭腔:“这……这怎么行……老先生救晓花,治你爹的臂,治你的腿……这山一样的恩情,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连送一送都不能……”
苍振业怔怔地站在原地,佝僂著背,半晌没有动弹。他浑浊的眼睛望著跳跃的灯焰,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许久,他缓缓坐回凳子上,脊背仿佛又弯了几分。
他喃喃地重复著、咀嚼著:“离开……谁也不让找……静静地走……”脸上的震惊和悲痛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在某个节点,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混杂著无尽感激与崇高敬仰的神情。
“老先生……这是真神仙啊……来去明白,不拖不欠,连最后一步,都走得这么……这么透亮,这么洒脱。”
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对凡人无法企及之境的慨嘆:“我们……我们得听老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里,比什么都重。他想安静地走,咱们……就別去扰了他的清净。”
苏玉梅用围裙用力擦著眼泪,可泪水还是不断涌出:“是啊……老先生是世外高人……我们只能念著他的好,盼著他……一路好走……”
悲伤沉甸甸地压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炭火的暖意也驱不散那份寒意。
沉默了许久,苍振业抬起头,看著儿子苍白的脸和妻子红肿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柱子,此刻不能垮。他用力抹了把脸,那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擦去一层无形的灰霾。
“孩子,”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著一种刻意撑起来的力度,“你师父……老先生选的路,咱们得尊重。你心里再难过,也得往前看。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紧抿的嘴唇上,换了一种语气,像是要讲点別的,把大家从这悲伤的泥潭里拉出来:“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村里、家里,倒是出了几档子新鲜事。你听听,就当……散散心。”
天赐抬起眼,看向父亲。他明白父亲的苦心——这是在用笨拙却坚实的方式,为他,也为这个家,在悲伤的悬崖边垒一块垫脚的石头。
“头一件,王振坤倒了。”苍振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天赐静静地听著。听到“王振坤”三个字时,心中先是一怔,隨即涌起的並非快意,而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县里查实了他贪污、勾结刘铁头,还有……跟这次银行劫案背后的境外势力也有牵扯。已经撤职开除,要移送法办。”
他点点头,说:“这个人有这样的结局,迟早的事。”
苍振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第二件,你二伯苍远志,全票当选了咱们溪桥村新的党支部书记!”
天赐眼中亮起微光。
“你柳青姐还接他去燕京,安上了最好的假肢。你二伯打电话来说,现在走路跟好人一样……你二娘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全……”
他抹了抹眼角,继续道:“第三件,上头追认你太爷爷苍云山为『人民英雄』。咱们苍家,被授予『英雄之家』。腊月二十那天,县里乡里领导都来了,在老屋门前掛了大匾。你爷爷……就站在匾下,八十三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苍振业站起身,指著门外,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英雄之家』四个字,太阳底下金光闪闪。全村人都出来看。四十八年啊……你太爷爷的名,总算正了。咱们苍家的脊樑,总算能在太阳底下,挺得直直的了!”
天赐想像著那个画面,心中激盪。那份沉重了半个世纪的担子,终於安然放下。
“还有第四件,”苍振业重新坐下,语气郑重,“因为你太爷爷的贡献,还有你大哥在南城救人立功,政府发了一笔奖金。你爷爷和你大哥,当场就表態,把这笔钱,一分不留,全部捐出来,作为咱们溪桥村的『发展基金』。”
他看著儿子,一字一句道:“你爷爷说,『这钱,是云山爹和立峰用命换来的名声钱。名声,咱家受了。这钱,得花在实处,花在咱溪桥村的根脉上。』”
“你大哥也说,『这钱捐给村里,才对得起太爷爷那份心,也对得起我挨的那颗枪子儿。』”
苍振业长长舒了口气:“这笔钱,现在由你二伯牵头,村里成立了管理小组,要修学校、补贴学生、规划果园药材……你二伯现在干劲足得很,说要领著全村老少,走出一条致富的路。”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苍天赐坐在父亲身边,消化著这一切。王振坤倒台,二伯新生,太爷爷正名,捐款为公……这一连串的变化,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骤然展开。而画卷的核心,正是他们苍家——从隱忍求存的“外来户”,到顶天立地的“英雄之家”。
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新生,与师父即將到来的寂静归去,在他心中形成了奇异而深刻的对比。一出一入,一生一灭,仿佛生命的两种极致形態。
“医武终是术,济世方为道。”师父的教诲悄然浮现。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此刻讲述这些的深意——不仅是安慰,更是在这告別的时刻,为他指明另一条“道”的可能:一条扎根泥土、守护烟火、在人间担当中体悟大道的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欞,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天剩下的时间,天赐去老屋看了爷爷。爷孙俩对著“英雄之家”的牌匾静坐良久,什么都没说,又仿佛说了很多。他在村里走了走,遇到乡邻亲切的招呼,看到孩子们在修整过的村小学外玩耍。生机,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动。
傍晚回家,晚饭时家里的气氛依然有些低沉,但已不是纯粹的悲伤。那是一种混合著对师父的敬仰、对家族新生的珍惜、以及对未来的复杂期许。
深夜,天赐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元宵节未散的余韵。在这片人间烟火的背景音里,师父清冷孤绝的身影,与家族热闹新生的画卷,在他心中反覆交错。
他想起了师父的一生,坎坷而壮阔,最终在至暗处开出了名为“大道”的、超越悲喜的永恆之花。那是洞悉生命本质后的究竟安寧。
他也想起了太爷爷的血性担当,爷爷的隱忍坚守,父亲、大哥、二伯的当下选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生命詮释“道”。
“那么,我的道呢?”
天赐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黑暗中自家小院的轮廓,望向父母房间透出的、为他留著的微弱灯光。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敬佩师父,嚮往那份超然的境界。但我的生命之根,深扎在这片乡土,深繫於这个家族,深繫於身边这些需要我守护、也深深爱著我的人。
师父说“入红尘,便是真道场”。这片红尘,这些羈绊,这些具体的、温暖的、有时也充满烦恼的烟火人生,正是淬炼我、让我体悟大道的“真道场”。
我能否在“入世”的担当与守护中,同样修炼出“出世”的智慧与境界?能否在守护家族、精进学业武艺的过程中,一样让心灯长明,一样体悟天地至理?
这个疑问,如同一道分水岭,清晰地横亘在心中。答案不在师父遗留的典籍里,也不在父兄的榜样中,而在他自己將行的、漫长的路上。
他默默起身,走到墙角,在黑暗中轻轻解开行囊,取出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形物事。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用指尖抚过包裹粗糙的表面。
隨后,他用双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油布包裹最外层的那根繫绳。
“啪嗒。”
绳结鬆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在这一剎那,他心中那个关於『出世』与『入世』的终极疑问,並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坚定地矗立在那里。但同时,一种明悟也隨之升起:不必急於寻找非此即彼的答案。道,在行中显。
他没有继续打开包裹,去翻阅那些玄奥的典籍。仿佛解开这一层外缚,本身就是一个开启的仪式,一个无言的誓言与抉择。
他將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用一生的修行、实践、体悟,用在这红尘道场中的每一步行走、每一次抉择、每一份守护,去一层层解开这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去印证、去创造属於自己的那条“道”。
他轻轻抚摸著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感受著其下稳定跃动的机芯。信义千秋,恆常不易。守护好心中那盏灯,无论身处高山绝壁,还是红尘闹市,让那光芒既能照亮自身內心的幽微,也能温暖身边需要光明的人——这,就是他现在能把握的“道”。
窗外,最后一声遥远的爆竹回音也消散了。溪桥村彻底沉入冬夜的寧静。
而少年苍天赐的心海中,一场关於生命意义、价值选择与终极归宿的深刻思辨,隨著远山之上那位智者孤独却圆满的告別,隨著身边家族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开端,掀起了更为壮阔、也更为坚定的波澜。
他的道,已得薪火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