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归途心印(一)
作品:《苍茫问道》 正月十八,年节的最后一丝氛围在清冽的晨风中散去。吉县体校在晨雾与寒霜中甦醒。远处的训练馆已传来器械碰撞的闷响和教练短促的哨音。
苍天赐踏著这熟悉而又充满生机的韵律归来。不过月余光景,他的身形似乎舒展了些,肩背的线条比离家时更显硬朗。崖顶的风雪与孤寂並未在他脸上留下粗糙的痕跡,反像是被仔细打磨过,褪去了少年人最后一点毛躁,透出一种內敛的沉静。更显著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依旧,但那沉静不再是井水的幽深,而是如同秋日深潭,清晰地映照著外物。这份沉静,让他在踏进体校大门的那一刻,便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將周遭训练馆传来的喧囂、队员们跑动呼喝的热浪,都推远了几分。他像一枚沉入水底的墨锭,周遭越是激盪,其形其质反而愈显清晰、篤定。他不只是“归来”,更像是一个“观察者”重新踏入熟悉的试验场,目光所及,教练的期待、队友的躁动、空气中瀰漫的竞爭与渴望,都成了他需要感知和评估的“气机”。
这份由內而外的蜕变,其根源,深植於老鹰崖上那最后、也最沉重的时光。
师父陈济仁那“一月之后坐化”的平静宣告,初闻如同九天惊雷。然而,师父谈及生死时那份如同静观云捲云舒的超然,连同他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时的不遗余力,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入了他的灵魂。在那与世隔绝的崖顶,他不仅囫圇吞枣地强记下医武精要、经络图谱,更在师父的引领下,初次沉心叩问那本玄奥的《道德经》。“上善若水”、“天地不仁……”这些文字,在师父结合自身经歷的生动点拨下,化作一道道电光,劈开他心中许多混沌的块垒。他隱约触摸到,世间的运行,並非只有非黑即白的对抗,更有一种如水般包容、迂迴与蓄势的智慧。
而“太极十三势”的修习,更让他亲身体会到另一种力量运用的境界。那缓慢圆融的动作,內里蕴含的阴阳相生、借力打力的至理,正悄然中和著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刚猛与狠劲,让他对“力量”的理解,变得愈发立体和深邃。
师父的身世、师父的从容、师父的无私,连同经义与拳理,共同在他十四岁的心灵里,完成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洗礼,也留下了那个关於“出世”与“守护”的待解之问。
“天赐!”
一声带著惊喜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大师兄陈刚大步走进宿舍,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著:“嘿!这是去哪座仙山修行了?这精气神,跟灌了顶似的,感觉整个人又不一样了。”
天赐感受著师兄真挚的关怀,心中暖流涌动,笑道:“谢谢师兄!大家都到了吧?”
“都到了。今天就要训练呢。走,去周校长那报个到。”
两人並肩走向校长办公室。路上遇到其他队员,一个个都热情地与他们打著招呼。
来到周振华办公室门口,陈刚敲了敲门:“教练,天赐来了。”
“进来。”周振华沉稳的声音传来。
天赐推门而入,叫道:“周校长,天赐报到。”
周振华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天赐身上,笑骂道:“臭小子,回去一趟就学会打官腔了?叫啥校长,生分。”
“教练,今后私下里我叫您教练,在別人面前,我就叫您校长了。”苍天赐也笑著回道。
周振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苍天赐一遍,点点头道:“嗯,结巴好了,人也真正长大了,不容易。”
听到这话,苍天赐的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他强制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赶忙说道:“教练,我们先去准备一下了。”
“嗯,好的。你们去把师兄弟们都叫到训练馆,等下有件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宣布。”
天赐心中一动,隱约猜到可能与比赛有关,但並未多问,只是与陈刚一同回道:“是,教练。”
训练馆內,周振华站在队伍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高声说道:“同学们,近期接到省里正式通知,今年十月,首都燕京將举办全国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標赛。”
“全国赛!”
“去燕京比赛?”
队伍里瞬间一片譁然。对於这些来自县级体校的学生而言,全国赛是传说中遥不可及的梦想。
周振华双手虚压,声音更加高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那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够不著?我告诉你们,这次,我们就是要把星星给摘下来!为什么?因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国家为了鼓励和选拔武术人才,刚刚出台了新政策——在全国性体育赛事中获得前八名的运动员,將获得高考加分,最高可达50分!”
“50分!”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还不算。”周振华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激昂,“对於获得奖牌的尖子选手,国家预备队的大门,会直接向你们敞开。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们可以特招进入北体、上体这样的顶尖体育学府,意味著你们的人生,將多出一条金光大道。”
他刻意停顿,让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进队员们的心底。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峻,“通往全国赛的路,是独木桥,是华山道。六月份的省选拔赛,就是第一道鬼门关,每个级別,只要两个人,只有最强的两个人,才能代表我们省去燕京。从省选拔赛到全国赛决赛,前后加起来,至少要投入一个半月的时间进行封闭集训和比赛。这期间,不可能兼顾学业。”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了苍天赐和陈刚身上:“天赐,陈刚,你们是吉县打出去的牌子,是咱们体校的尖刀。这剩下的四个月,你们必须做好脱层皮、掉块肉的准备。训练量,要翻倍!强度,要加到顶!脑子里,除了训练、沙袋、对手,別的,都给我清出去!”
“是,教练!”苍天赐与陈刚齐声应道。
然而,在那洪亮的应答之下,苍天赐的心却是沉沉的,如同被投入冰水。一个半月的完全脱產,再加上日常翻倍的训练……这不仅仅意味著时间被吞噬,更意味著少年班那飞速前行的课程將出现无法弥补的断层。徐闻远老师的期许、林若曦宋薇等同学的竞爭、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学业自信……所有这些,与教练口中那条“金光大道”剧烈碰撞,几乎要在他脑中发出刺耳的轰鸣。师父关於“平衡”与“中道”的教诲,在此刻现实的挤压下,显得如此脆弱。他感到的不是简单的压力,而是一种身心將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的窒息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