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尘世微澜(二)

作品:《苍茫问道

    在大家的低声议论中,一行人继续向预订的包厢走去。此时,林薇正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从另一间包厢走了出来。
    他们是因报社新专栏《时代脉搏》的策划而共进工作晚餐。郑耀先作为分管副主编,对这个由林薇提议、聚焦“转型期个体命运”的专栏很感兴趣,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对这个才华出眾、气质独特的女记者存著一份欣赏与追求之心。
    林薇穿著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温婉而知性。而他旁边的那位男士则身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举止间透著一种从小薰陶出来的优越感和掌控力。
    那男士叫郑耀先,家世显赫,父亲郑国忠执掌赣省教育厅,二叔郑国强在中央办公厅身居要职,三叔郑国富是吉县县长。深厚的家世与光鲜的履歷,铸就了他审视世界时那份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然而,一向眼高於顶的他此刻却放下身段,主动向林薇示好。因为林薇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唯一让他心动的女性。
    他放慢脚步,身体微微侧倾,將自己置於一个与林薇更亲近的交谈距离。他语调温和而富有磁性:
    “林薇,以你的才华和视野,困在常规报导里太可惜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共同打造一档深度专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时代脉搏》。”
    林薇礼貌地頷首,目光却似乎被不远处那群刚经歷了小风波、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工人们吸引,尤其是那个挺拔的背影。那背影是那样的熟悉。难道是苍立峰?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巧?
    她迟疑叫道:“立峰!”
    苍立峰倏地转身,看到眼前的林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喜。但当看到林薇旁边衣冠楚楚、气质卓然的郑耀先时,那丝惊喜迅速沉淀为平静的礼貌。他微笑道:“林记者,真巧。”
    郑耀先矗立一旁,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迅捷而精准地在苍立峰沾著灰渍的工装裤脚、洗得发白的衣领、骨节分明且布满粗茧的双手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那双沉静得与这身打扮有些违和的眼睛上。林薇那声发自內心、不假思索的“立峰”,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惊喜,让他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適。这个男人是林薇的什么人?为何能得到她如此亲切的对待?而他,对自己这位留美博士、报社副主编,却只是客气地称呼“郑主编”?一种基於阶层和学识的优越感,混合著男性本能的审视,让他对苍立峰瞬间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真巧!你这么快就回南城了?身体都好了吗?”林薇眸光明亮,关切地端详著他的气色。
    “劳您掛怀,好多了。工地离不开,所以提前来了。”苍立峰说完,视线转向郑耀先。
    林薇立刻侧身为双方引荐。她先对苍立峰说道:“立峰,这位是我们报社的郑耀先副主编,留美博士。”隨即转向郑耀先,介绍道:“郑主编,这位就是苍立峰,我报导过的那位银行劫案中的英雄。”
    郑耀先看过林薇的报导,知道那苍立峰只是一个农民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掠过他的眼底。在他的思想里,所谓的“英雄”不过是命运安排下侥倖活下来的莽夫,与林薇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脸上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心底却在转著念头:或许,该让这位“英雄”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位置,也让林薇看看,在真正的学识与阶层面前,这种原始的勇敢是多么不值一提。
    主意打定,郑耀先踏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幸会,苍先生。林薇的报导让我印象深刻,能如此近距离见到平民英雄,是我的荣幸。”
    “郑主编,客气。”苍立峰依礼伸手相迎。
    然而,就在两手即將交握的剎那,郑耀先的手掌不著痕跡地微微一偏,原本应有的掌心相贴,变成了仅用冰凉的指尖,快速擦过苍立峰的指关节,隨即便像被什么不洁之物烫到一般,迅速抽回,同时另一只手仿佛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西装袖口,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却將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审视,包裹在了看似礼貌的仪態之下。
    指间那转瞬即逝的、敷衍的触感,让苍立峰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短暂地顿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这看似礼貌的举动之下所包裹的轻蔑,一股怒意在胸腔里骤然腾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林薇,”郑耀先转向林薇,声音温和,“我现在似乎更能体会你钟情於底层敘事的缘由了。这种质朴的生命力,確实蕴含著打动人的力量。”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苍立峰,微笑道:“说起来,苍先生,您如今成了见义勇为的榜样,备受关注。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如何利用这种影响力,引导您的工友们,比如,帮助他们认识到,比起依赖某个人的威望和庇护,更应学会运用法律和政策这样的现代武器,来爭取群体性的权益呢?毕竟,个人的力量终有尽头,而完善的制度,才是保障长治久安的根本。”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探討“榜样”的社会责任,实则將苍立峰与工友间基於情义和生存智慧的互助,不动声色地贬低为落后、非理性的“个人庇护”,並试图用“制度”的宏大概念,来否定苍立峰所做的当下价值与合理性。
    林薇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郑耀先话语里包裹的机锋与隱含的贬斥,她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苍立峰却已平静地接过话:
    “郑主编说得在理。您说的法律、政策,是好东西,是正道。我和我的兄弟们,没人不盼著它们能真正落到我们头上。”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因为他的维护而激动、也因为置身於此地而显得有些侷促的工友们,眼神中是深切的懂得:
    “可对我们来说,图纸上的大厦盖得再漂亮,也得从地基一砖一瓦垒起。您说的那个『长远』,那个『根本』,我们信,但我们更清楚,在走到那个『长远』之前,我们得先活过今天、明天,先把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挣出来,先让家里的老人看得起病。”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郑耀先脸上,那双看过生死、扛过艰险的眼睛里,有著一种洞悉现实后的澄明与坚定:“郑主编,我们等不起天上降下来的雨。在您说的制度阳光普照到工棚之前,我和我的兄弟们,只能先靠自己,挖一口能解近渴的井。让大家都能活下去,並且活得像个人——在我看来,这就是眼下最紧要、也最实在的『规矩』。至於您说的那些『现代武器』……”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对方,“等它们真的能为我们这样的人所用的时候,我们一定第一个学著用。”
    郑耀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准备好的所有理论框架,在这最朴素的生存哲学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这个他眼中的“泥腿子”,不仅没有被他的学术詰问难住,反而用最直白的方式,將他精心构建的逻辑体系击得粉碎,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击,更像一根绵里藏针,刺破了他那套高高在上的“启蒙”姿態。
    郑耀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以及一丝讶异——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窘迫或愤怒的莽夫,却没料到对方有著如此的定力与清晰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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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闢。”郑耀先轻轻鼓了鼓掌,“非常生动的民间智慧。受教了。看来,是我们这些习惯了宏观敘事和理论推演的人,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了解得太少了。”
    他这话,看似在自嘲,实则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划清彼此的界限,將自己拉回“精英”的安全区。
    苍立峰正想回应,一直强压著情绪的林薇却抢先开口:“郑主编,新闻的价值在於记录真实,而非预设框架。立峰和他所代表的这种基於信任与担当的互助,或许不够『现代』,但正是无数这样的微观实践,构成了社会韧性最真实的內核。空谈制度容易,难的是在制度阳光尚未普照的角落,依然有人愿意点燃自己,成为他人的光。”
    她说完,目光转向苍立峰,眼神柔和而复杂,蕴含了激赏、关切,以及一丝无需言说的理解:“立峰,你的工友们还在等你,別让大家久等。我们改天再聊。”
    苍立峰深深看了林薇一眼,对她微微点头,沉声道:“好,你们聊。”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群一直紧张关注著这边动静的工友们。那个挺拔的背影,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带著一种仿佛能扛起任何重量的沉稳与坚实,与这流光溢彩的环境既格格不入,又奇异地有一种扎根大地的稳定感。
    郑耀先僵在原地,脸上那副精英面具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眼睁睁看著林薇不仅没有附和他的观点,反而用如此清晰的立场维护那个“泥腿子”,甚至用了“光”这样的词汇。他精心准备的晚餐,他试图展现的才华与见识,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內被衝击得七零八落。尤其是林薇最后那维护的姿態和眼神,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得他心头髮痛,家族赋予的骄傲与自身学识带来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狠狠挫伤。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混合著妒火、羞辱和彻底被冒犯的恶念,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苍、立、峰……”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著这个名字,镜片后的眼神阴鷙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朴素的道德感?底层的互助?真是动人的童话。可惜,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从来不是靠这些来书写的。你赖以生存的『道』,恰恰是阻碍他们走向『现代』的枷锁。我会让你明白,在真正的规则和力量面前,你那套基於义气的守护,是多么不堪一击。林薇终会看到,谁才是能引领时代脉搏的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动用一些关係和手段,不仅仅是让苍立峰在林薇面前出丑,更要让他在南城寸步难行。他要让苍立峰知道,匹夫之勇和所谓的兄弟义气,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