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尘世微澜(三)

作品:《苍茫问道

    工友们簇拥著苍立峰迴到了他们自己的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刚一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外界的流光溢彩与低声细语被瞬间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十几条汉子站在华丽的地毯上,刚才在前台强压下的怒火、被轻蔑的屈辱、以及一种无法融入的憋闷,在安全的角落里急速发酵。
    “操!刚才那小子,还有后来那戴眼镜的,都他妈什么玩意儿!”老李突然破口大骂起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抖动。
    “就是!老大你刚才太解气了!对付那种人,就得这样!”另一个壮实工友瓮声附和,他第一次自然地喊出了“老大”。
    苍立峰没说话,只是走到主位坐下。坐在他旁边的瓦工小张默默拿起茶壶,给苍立峰面前空了的杯子斟满了热茶。另一个平时话不多、做事细心的工友大周,则悄悄把椅子往苍立峰那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离他们的“主心骨”更近一些。
    “头儿,”一个曾跟著苍立峰一起去討过薪的工友竖起了大拇指,激动地说,“刚才……真他娘的解气!你那几句话,比揍他一顿还够劲!”
    “对!老大!就得这么治他们!『我们等不起天上的雨,只能先挖身边的井』!这话说到咱心坎里了!”更多的声音激动地响应著,“老大”的称呼开始此起彼伏。
    苍立峰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兄弟们,心意我领了。但咱们还是兄弟相称,或者叫我立峰,这声老大当不起。我苍立峰个人能有多大本事,还不是全靠兄弟们帮衬?”
    “那不行!”老李猛地站起来,这个平日里爽朗的汉子此刻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以前叫头儿,是跟著你干活,有口饭吃。今天这声『老大』,是跟著你做人!你为咱兄弟出头,护著咱穷苦人,还有刚才那不给咱穷人丟份儿的硬气和担当,就当得起我们这声『老大』!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工友们异口同声,如同宣誓。一双双眼睛在酒精和激情的冲刷下,亮得惊人。
    苍立峰看著这一张张粗糙却写满真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託付,知道这声“老大”背后,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甸甸的情义和责任。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这份重逾千钧的信任牢牢接住。“好!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苍立峰,必不负大家!”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年前的银行劫案和苍立峰的身手上。
    “老大,当时那可是喷子啊!(指猎枪)你就真一点不哆嗦?”一个年轻工友小陈凑近了问,满眼都是后怕与崇拜。
    “老大,你那几下子,太快了!功夫太好了!能不能……教教我们?”另一个叫小王的年轻后生鼓起勇气,眼含期盼。
    “对啊老大!”老李接过话头,眼神热切而郑重,“咱不指望能像你那么神,就想著,学两招,能把身板练结实点,少吃点病痛的亏。万一……万一哪天再碰上不开眼的,或者有瘪三欺负到咱工友头上,咱们也能抻把手,不能啥事都让你一个人顶在前头!咱也得有护著自己、帮衬兄弟的能耐!”
    这话立刻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纷纷激动地附和。他们渴望力量,不仅是嚮往强大,更是源於底层生存环境中最朴素的危机感和互助本能。
    这股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他想起师父陈济仁传授“太极十三势”时“强身护体”的叮嘱,更想起自己立志要让更多如他、如眼前这些兄弟般的苦命人能挺直腰杆的初衷。这不只是传授招式,更是要將一种不屈、自强、互助的“魂”传递下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承蒙兄弟们信得过!既然大家想学,只要不怕流汗掉肉,从明天早起开始,我教!但有一点,练武不是为了好勇斗狠,是为了强筋健骨,挺直咱们的脊樑,守护该守护的人和事!这是咱们的『规矩』,也是咱们在这南城立足的『道』!”
    “好!”
    “听老大的!”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一种基於共同信念和血肉情义的凝聚力,在这群质朴的劳动者中间熊熊燃烧,坚不可摧。
    夜色渐深,酒宴散场。回工棚的路上,工友们依旧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酒宴和即將开始的练武。他们簇拥著苍立峰,如同一道移动的、喧闹的堤坝,隔开了周遭冰冷的都市霓虹。
    苍立峰沉默地走著,郑耀先那包裹在礼貌下的冰冷审视,林薇维护他时清晰坚定的目光,与工友们毫无保留的信赖,在他心中交织、碰撞。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工友们那一张张被生活刻下风霜、此刻却因希望而微微发亮的脸庞时,所有的杂音仿佛瞬间沉淀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肩,那枪伤癒合处的深层,不再仅仅是酸胀,更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根系深扎大地的坚实感。这感觉如此具体,压过了郑耀先话语带来的压迫。
    他知道,“英雄”的虚名正在风中快速褪色,露出的,是他必须用双肩扛起的、更真实也更沉重的尘世。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他们正在一砖一瓦建造的、已初具轮廓的庞大建筑骨架,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而他们,这些渺小如尘芥的人,正试图用血肉之躯赋予它生命。
    一阵冷风吹过,他不仅没觉得寒冷,反而更深地挺直了脊樑,仿佛要將自己也铸进这城市的筋骨之中。
    回到工棚,大部分工友很快沉入梦乡,鼾声四起。苍立峰在角落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借著昏黄的灯光,从枕头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封皮磨损的旧书——《经济学入门(1985年版)》,是他在旧书摊花两毛钱买的。书页粗糙,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慢,很认真。那些关於“成本”、“利润”、“市场”的陌生词汇,在他眼前与工地的沙石水泥、工友们的汗水和期望,艰难地建立著联繫。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那个关於武校、关於为兄弟们开闢一片天地的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必须为它寻找土壤和养分,哪怕是从最笨拙的方式开始。
    路,还在脚下。前方的风浪或许更急,但他已然看清,自己就是兄弟们最需要的那根桩。只有这桩被打得足够深,足够稳,才能在这充满无形壁垒的世间,为他们扛住一片能够喘息、能够挺直腰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