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远方来的故人

作品:《冰与火之乞丐王的逆袭

    夜风携著魁尔斯三重城墙的咸腥气息,自敞开的落地长窗涌入会客厅,吹动悬掛在壁上的深红色坦格利安三头龙旗帜,旗帜边缘的金线在烛火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韦赛里斯坐在主座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椅上,椅背高耸,雕著盘绕的龙形纹路。
    他换了一身庄重却不失锋锐的装束——深紫色丝绒外袍,领口与袖口绣著暗金色的火焰纹样,內衬是贴合身形的黑色软甲。
    银髮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稜角分明的面孔,那双紫色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沉淀著近乎实质的审视。
    他的左侧,丹妮莉丝端坐在一张铺著银灰色绸缎的扶手椅上。
    她穿著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著若隱若现的龙鳞暗纹,银金色的长髮被精心编成繁复的髮髻,用几枚小巧的龙形银簪固定。
    她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优雅,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著厅门方向,但那平静之下,是一丝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的紧绷。
    右侧,莱雅·普莱雅斯站立。她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绿色猎装,腰间束著镶有翡翠扣环的皮革腰带,栗色长髮扎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而英气。
    乔拉·莫尔蒙、哈加尔、卡波、威尔斯、里奥五人如同沉默的石像,分立会客厅两侧。他们全副武装,鎧甲在烛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梅拉蕊、萨索斯和佐尔坦·暗语穿著深灰色的魔法学院教授袍,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空气中有种粘稠的、等待被打破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自走廊深处传来。
    沉稳,整齐,带著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万象视界】无声铺展。
    世界的表象如潮水般褪去,灵性的图谱在韦赛里斯意识中清晰映现。
    走廊深处,八个醒目的灵魂光点正稳步接近——七个聚拢前行,一个在前引路。更远处庭院中,六十余个光点如警惕的狼群,那是多恩武士们本能的戒备。
    韦赛里斯的意识如轻风拂过那些延伸而来的命运丝线,並未深入探查,只是瞬息间的触碰。
    如投石入湖的涟漪,几缕鲜明的情感底色与命运轨跡的片段已在他意识中漾开:沉重如铁的愧疚与自我审判、灼热而焦虑的野心、蛰伏的锐利、隱现的疏离……来者的立场、渴求与灵魂的重量,在这一瞥间已有了初步的轮廓。
    他收回视界。
    指尖在黑檀木扶手冰凉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在骤然降临的、等待被打破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心跳。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客厅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微微挺直了脊背。
    门开了。
    率先走进来的,是风息园的一名老僕,他深深鞠躬,用带著魁尔斯口音的通用语清晰通报:“陛下,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及多恩领亚莲恩·马泰尔公主殿下、昆汀·马泰尔王子殿下等一行七人,请求覲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个身影踏入会客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人。
    他很高,即使脊背因岁月而微微佝僂,依然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花白的头髮剪得很短,像一层覆著积雪的钢鬃。
    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如同淬火后的精钢,沉淀著跨越数十载战火与誓言的重量,锐利、清醒,却又在最深处藏著一丝近乎破碎的疲惫。
    他穿著褪色的旅行者斗篷,內衬是磨损的皮甲,腰间悬著一柄朴素的长剑。没有鎧甲,没有徽章,没有一切象徵荣誉与地位的饰物。他就这样走来,像一柄被时光磨去了华丽纹饰、却愈发显露出本质锋芒的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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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利斯坦·赛尔弥。
    “无畏的”巴利斯坦。御林铁卫队长。活著的传奇。
    韦赛里斯看著那张脸,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忽然被撬开了缝隙。
    他想起龙石岛阴冷的海风,想起红堡石砌长廊里迴荡的鎧甲鏗鏘声。一个高大的、穿著白袍银甲的身影走过,胸前的盔甲上雕著象徵荣誉的纹章。
    那时候他才六岁,或者七岁,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心里想著: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成为最伟大的骑士。
    那时候的巴利斯坦,是矗立在童年视野尽头的一座山峰,巍峨,遥远,光芒万丈。
    而现在,这座山峰佝僂著脊背,站在他面前十步之处。
    巴利斯坦的目光与韦赛里斯对上。
    老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那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审视,回忆,难以置信的惊愕,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愴的释然。
    他停下脚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却带著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巴利斯坦·赛尔弥,前来请罪。”
    说完这句话,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势,缓缓单膝跪地。
    “砰。”
    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会客厅里沉闷得让人心头一跳。
    老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韦赛里斯,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我曾为伊里斯二世陛下血战至濒死,但战后,我接受了篡夺者劳勃·拜拉席恩的赦免,穿上白袍,为他效力十五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己得陛下您小时候的模样。我见过您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白袍骑士训练。我见过雷加王子抱著您,在庭院里教您辨认龙石岛上的海鸟。”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北境永冻的寒冰,“我看著劳勃的御前会议一次次签发对你们的追杀令和悬赏。我坐在那张长桌边,听著,沉默著,然后继续履行我『御林铁卫队长』的职责。”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片灰蓝此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不为辩解,不为邀功。只为陈述一个事实:我,巴利斯坦·赛尔弥,曾背叛坦格利安家族,曾效忠於篡夺者,曾对两位殿下多年遭受的苦难与屈辱,袖手旁观。”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朴素的长剑。
    剑很旧了。剑鞘是磨损的皮革,剑柄缠著发黑的亚麻布,护手处简单的钢製十字形,没有任何装饰。但当他握住剑柄时,整柄剑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散发出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血腥与荣誉交织的气息。
    他双手平举长剑,过头顶,奉向韦赛里斯。
    “此剑隨我四十七年。”巴利斯坦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一切挣扎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饮过黑火之血,守过国王之侧,也护过篡夺者。它见证了我所有的荣耀,也浸透了我所有的罪愆。”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韦赛里斯:
    “今日,我將它,连同我这条早已不配承载荣誉的性命,一併奉上。请陛下裁决——若您认为我尚有价值,我愿以此残躯,为您而战,至死方休。若您认为我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便请用此剑,斩下我的头颅。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话音落下,会客厅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平举的长剑上,聚焦在跪地的老人挺直的脊背上。烛火跳跃,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边缘在颤动中模糊,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韦赛里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那柄剑,又看向巴利斯坦的灵魂光晕。
    他在逼自己做出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过去,要么以死赎罪,要么以全新的誓言重生。
    韦赛里斯忽然笑了。一种混合了欣赏、感慨与王者气度的、极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
    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他走到巴利斯坦面前,没有去接那柄剑,而是伸出右手,按在老人的右肩上。
    触感坚硬,像按住了一块被岁月冲刷了太久的岩石。
    “巴利斯坦爵士,”韦赛里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时间和海洋,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我也告诉你我记得什么。我记得龙石岛东塔上永远呼啸的海风。记得雷加哥哥教我弹竖琴时,总是嫌我指法太笨。记得有一次我想摸一摸那件掛在墙上的白袍,被你当场抓住。”
    巴利斯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你没赶我走。”韦赛里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你把我抱起来,让我摸到了白袍的布料。然后你说:『殿下,白袍不是衣服,是誓言。它很重,比最厚的钢板还重。因为它里面缝著一辈子的誓言和忠诚。』”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目光重新聚焦在老人脸上: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韦赛里斯转过身,走回主座,但没有坐下。他站在座椅前,面朝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巴利斯坦·赛尔弥——”
    “我赦免你的『背叛』。因为在那样的时刻——国王已死,王子战歿,王国易主,两个幼儿流亡海外生死未卜——一个身受重伤、誓言对象全部消亡的骑士,选择接受赦免,是人之常情。”
    巴利斯坦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接受你的效忠。但不是作为御林铁卫。”
    他顿了顿,紫色眼眸扫过会客厅里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回巴利斯坦身上:
    “白袍铁卫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將剑刺入伊里斯二世后背的那一刻起,白袍所象徵的『终身不娶、不封地、不继承、唯效忠国王』的神圣誓言,就已经被玷污、被践踏、被碾碎在了君临红堡的血污里。”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
    “那身白袍,现在不过是兰尼斯特圈养的打手制服,是瑟曦太后清除异己的凶器,是乔佛里炫耀权力的装饰。它不再代表荣誉,只代表耻辱。”
    “所以,”韦赛里斯一字一句地说,“在未来的坦格利安王朝,將不再有御林铁卫。”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止巴利斯坦,连乔拉、哈加尔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韦赛里斯继续道,语气缓了下来,却更加坚定:
    “取而代之的,將是『皇家禁卫军』。他们可以娶妻生子,可以拥有封赏,可以正常继承家业。他们的誓言只有一条:效忠坦格利安皇室,守护王国律法,保护无辜百姓。荣誉不在於一件袍子的顏色,而在於每日践行誓言的行为。”
    他看向巴利斯坦,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属於君王的锐利:
    “而你,巴利斯坦·赛尔弥,我任命你为皇家禁卫军的首位『总教习』。你的职责是:以你四十七年的战阵经验、骑士准则和统帅智慧,为我训练出一支真正忠於誓言、精通战技、懂得为何而战的军队。”
    “你不需要穿白袍。你只需要证明,你依然是那个『无畏的』巴利斯坦——只不过这一次,你效忠的对象,將是全新的坦格利安王朝,以及它所要守护的律法与秩序。”
    他顿了顿,最后问道:
    “这个裁决,你可接受?”
    寂静。
    巴利斯坦跪在那里,双手依然平举著长剑,但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扭曲著,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衝击。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把整个会客厅的空气都吞进肺里。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將长剑横放於身前地面,双手按在剑身两侧,额头抵上冰冷的剑柄。
    “以新旧诸神之名,”他的声音嘶哑,却重如千钧,“以我四十七年所流的血与所守的誓,我,巴利斯坦·赛尔弥,接受您的裁决,效忠於您,效忠於坦格利安皇室,至死方休。”
    说完,他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韦赛里斯点了点头,看向乔拉:“扶爵士起来,看座。”
    乔拉大步上前,伸手去扶。
    巴利斯坦却自己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去坐乔拉引向的侧座,而是持剑退到一旁站立。
    就在这个微妙的、余波未平的间隙——
    “真是令人感动的君臣相得。”
    一个声音响起,带著多恩特有的、慵懒中透著锋锐的口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说话的是那位站在巴利斯坦身后的女子。
    她走上前来,步履从容,像沙漠中漫步的雌豹。
    身材娇小,约莫五尺二寸,却有著丰腴迷人的曲线,被一袭沙金色与赤红色交织的多恩传统长裙包裹得恰到好处。
    橄欖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蜜般的光泽,黑色的大眼睛如同深潭,里面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有审视,有好奇,还有某种属於政治动物的、冰冷的计算。
    她的黑色捲髮披散肩头,发间点缀著几枚小巧的金色太阳徽记——那是马泰尔家族的象徵。
    她走到会客厅中央,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是多恩贵族的礼节,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也不失尊重。
    “韦赛里斯陛下,丹妮莉丝公主殿下。”她的声音清澈,咬字清晰,“我是亚莲恩·马泰尔,奉家父道朗·马泰尔亲王之命,前来魁尔斯覲见,並履行一项古老的盟约。”
    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深红色丝带繫著的羊皮纸,双手奉上。
    “这是九年前,在布拉佛斯海王的见证下,由我叔叔奥柏伦·马泰尔亲王,与威廉·戴瑞爵士代表坦格利安家族,共同签署的联姻协议。”
    她顿了顿,黑色眼眸扫过韦赛里斯,又瞥向丹妮莉丝,最后回到羊皮纸上,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宣告般的力度:
    “协议约定:亚莲恩·马泰尔,与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的男性继承人韦赛里斯,缔结婚约。同时,多恩领將在坦格利安家族重返维斯特洛时,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
    “如今,陛下已在魁尔斯站稳脚跟,声威日隆。多恩愿立刻履行约定。我,亚莲恩·马泰尔,依约而来。而我的弟弟昆汀——”
    她侧身,示意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上前。
    昆汀·马泰尔大约十八九岁,身材粗壮,相貌平凡,黑髮中已有几缕银丝。他穿著朴素的多恩武士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他將依循我父亲的意愿,”亚莲恩的声音平稳,却像在平静湖面下投下巨石,“希望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公主殿下联姻,以巩固多恩与坦格利安的血脉同盟。”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
    丹妮莉丝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紫色眼眸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星一闪而过。
    莱雅的呼吸屏住了一瞬,隨即恢復平稳,只是嘴角抿成了一条细线。
    乔拉皱起了眉头。哈加尔握紧了战斧长柄。里奥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而韦赛里斯……
    他笑了。
    不是刚才面对巴利斯坦时那种带著感慨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带著嘲讽意味的弧度。
    “威廉·戴瑞爵士,”韦赛里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亚莲恩瞳孔微缩,“我记得他。一个忠诚的、可敬的骑士,在保护我和丹妮逃亡的途中身受重伤。在布拉夫斯的日子里,深受病痛折磨,最后死的时候,他握著我的手说:『殿下,活下去,带公主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莲恩手中的羊皮纸上,眼神变得悠远:
    “所以,对於戴瑞爵士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这份协议,我承认它的真实性,也尊重他为此付出的心意。”
    亚莲恩的脸色稍稍缓和。
    但韦赛里斯接下来的话,让那点缓和瞬间冻结:
    “但是,亚莲恩公主,你和你的父亲,似乎误会了几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是我的妹妹,是『龙之母』,是孵化魔龙、於红色荒原烈火中重生之人。她的血脉纯度,是坦格利安家族有史以来的顶点。在未来坦格利安王朝的皇后人选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能是她,也只会是她。”
    丹妮莉丝的身体微微一震。她转过头,看向哥哥的侧脸,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在重新凝固,化为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光。
    亚莲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韦赛里斯竖起第二根手指,打断了她:
    “第二,多恩的『支持』,来得太晚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从威廉·戴瑞爵士死在布拉佛斯,到我和丹妮莉丝在自由贸易城邦艰难度日——整整九年,多恩可曾给我们提供过任何帮助?”
    他向前一步,紫色眼眸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亚莲恩:
    “所以,”韦赛里斯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更加锋利,“在我眼中,这份协议的价值,並不在於多恩『將要』提供什么支持,而在於它证明了:在坦格利安家族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有人——以威廉·戴瑞爵士为代表——愿意押上一切,赌我们还有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亚莲恩微微苍白的脸,扫过昆汀紧皱的眉头,扫过后面那几位多恩女子各异的神色,最终回到亚莲恩身上:
    “至於联姻……亚莲恩公主,我欣赏你的美貌和智慧。”
    他话锋一转:
    “但我不会接受一场纯粹基於利益计算的婚姻。我未来的妻子,必须是我真正尊重、信任、並愿意与之分享权力与责任的人。而不是一纸九年前签署的、在我最需要时毫无回音的协议所绑定的『交易品』。”
    他看向亚莲恩的眼睛:
    “同样的,我也希望你不要成为一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你有野心,有能力,有多恩人特有的锋利与韧性。你应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选择道路,而不是被一份旧纸决定终身。”
    亚莲恩站在那里,橄欖色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不是羞涩,而是愤怒与某种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她的黑色眼眸剧烈闪烁著,胸脯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
    她身后的几位多恩女子反应各异。
    那位有著蜜色肌肤、身材如柳枝般苗条的女子——娜梅莉亚·沙德——眯起了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鞭柄上,像一条被激怒的响尾蛇。
    那位金髮蓝眼、容貌纯净如盛夏星空的特蕾妮·沙德,则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韦赛里斯,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那位穿著男式航海服女扮男装、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萨蕾拉·沙德,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觉得这局面很有趣。
    而那两个较年轻的女孩——炽烈如熔岩的伊莉亚·沙德和灵动如溪流的另一个——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无声地交流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里奥。
    这位前佣兵队长抱著手臂,靠在一根柱上,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的讥誚毫不掩饰: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多恩在坦格利安落魄时装聋作哑,现在看到陛下在魁尔斯混出名堂了,就拿著九年前的老黄历来要求联姻,还想把龙之母娶走?嘖,这算盘打得,我在玉海对岸都听见了。”
    “放肆!”
    娜梅莉亚·沙德厉声喝道,鞭子“啪”地一声甩出,在空中炸开一道脆响。她的眼中燃烧著多恩人特有的、被侮辱后的怒火:“马泰尔家族的荣誉,岂容你一个佣兵污衊!”
    “娜梅!”亚莲恩低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几乎在鞭声响起的瞬间——
    “鏘!”
    乔拉的重剑出鞘半寸,哈加尔的战斧横转,卡波的盾牌微微前倾,威尔斯的弩机抬起一个微妙的角度。五个人,五个方向,气机瞬间锁定娜梅莉亚,锁定了她身后每一个多恩人。
    会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到极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剎那——
    “够了。”
    韦赛里斯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即將燃起的火堆上。
    他看了里奥一眼,眼神平静,但里奥立刻闭嘴,耸耸肩,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站姿。
    他又看向娜梅莉亚,紫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在我的厅堂里,未经允许亮出兵刃,是挑衅。念你初来,不懂规矩,这次不计较。下不为例。”
    娜梅莉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握著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在亚莲恩严厉的目光下,缓缓收起鞭子,退后半步,但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韦赛里斯重新看向亚莲恩,语气恢復了平静:
    “亚莲恩公主,我理解你的愤怒。但里奥的话虽然粗鲁,却点出了一个事实:信任,是需要用行动积累的,而不是靠一纸旧约。”
    他顿了顿,走到会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铺著厄斯索斯地图的长桌前,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魁尔斯的位置,然后向西滑动,划过夏日之海,停在那片锯齿状的多恩海岸线上。
    “我无意否认多恩的价值。”韦赛里斯抬起头,看向亚莲恩,“你们有维斯特洛最精锐的轻骑兵,有遍布七国的眼线,有对兰尼斯特刻骨铭心的仇恨——而这份仇恨,我们共享。”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一划,戳在君临的位置:
    “伊利亚·马泰尔公主,我哥哥的妻子。我小时候在君临红堡里见过她很多次。她总是穿著多恩的丝绸长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偷偷给我塞蜂蜜蛋糕,会在雷加哥哥练剑时站在迴廊下安静地观看。”
    韦赛里斯的声音低沉下来,里面渗入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杀意:
    “然后她被『魔山』格雷果·克里冈虐杀。婴儿被摔死在墙上。这件事,我没忘。”
    他直视亚莲恩的眼睛:
    “所以,我们可以结盟。兰尼斯特將偿还血债,届时,『魔山』及其所有参与此事之人的头颅,將被悬掛在多恩的城墙上。”
    亚莲恩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加炽热、更加原始的渴望:復仇。
    “至於联姻,”韦赛里斯话锋一转,“暂且搁置。亚莲恩公主,你和你的使团可以在魁尔斯住下,以坦格利安贵客的身份。你可以亲眼看看,坦格利安王家商会如何运作,我的军队如何训练,我的魔法学院在研究什么。你也可以近距离观察我,观察丹妮,观察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多恩押上全部的未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样的,我也会观察你,观察多恩的诚意。如果一段时间后,我们彼此契合,再谈婚约的解决办法。而如果到时候,你我双方缺乏合作基础,那么这份旧协议,就此作废。”
    他看向亚莲恩,最后问道:
    “这个提议,你可接受?”
    亚莲恩站在那里,胸脯微微起伏。她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韦赛里斯,像在权衡,在计算,在试图看透这个银髮紫眸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抚胸,这一次,躬身的幅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如您所愿,陛下。多恩使团,將在魁尔斯暂住。”
    她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属於政治动物的、冷静的光芒:
    “但请允许我提醒陛下:多恩的耐心,如同沙漠中的水,珍贵且有限。而兰尼斯特,不会永远给我们时间。”
    韦赛里斯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放心,公主。我的耐心,比多恩的沙漠更乾涸。”
    他略微顿挫,仿佛让话语的重量沉入此刻的寂静,而后声音如淬火的钢铁般延伸:
    “所以世界不会等太久——很快,龙翼投下的阴影將再次掠过诸国王城,而坦格利安的战鼓,会从魁尔斯一直响到君临的红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