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二章 研究所爭论

作品:《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所以王研究员,您这篇关於『火箭发动机不稳定燃烧』的论文,就是因为一个標了『机密』的文件袋,在档案室里锁了三年?!”
    上午九点,上海航天技术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郑丰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对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研究员,姓王,戴著厚厚的眼镜,面前摊著一叠已经泛黄的稿纸。
    王研究员苦笑著点头:“是啊郑处长,您看看——这是1958年完成的初稿,这是1959年补充的试验数据,这是1960年请钱学森先生审阅后的修改意见……可就是因为引用了一份標著『机密』的內部参考资料,整篇论文就被锁起来了,谁都不让看,连我自己想复印一份都不行。”
    郑丰年接过那叠稿纸,快速瀏览。论文题目是《液体火箭发动机高频振盪燃烧机理及抑制方法研究》,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试验数据,显然倾注了大量心血。稿纸边缘已经磨毛了,有些页面上还有反覆修改的痕跡。
    “钱先生的审阅意见怎么说?”郑丰年问。
    “钱先生说,这个研究方向很重要,建议儘快发表,供全国相关单位参考。”王研究员指了指稿纸末尾几行用红笔写的批註,“您看,这里——『此研究对解决某型发动机燃烧不稳定问题有直接指导意义,应加速成果转化』。”
    “那为什么还锁著?”
    “保密办说,引用的那份参考资料,是1957年从苏联带回来的,標的是『机密』。”王研究员嘆了口气,“可那份资料其实就是一份普通的学术报告,讲的是燃烧理论基础知识,根本没有具体型號参数。但就因为上面盖了个红章,就成了谁都不能碰的『禁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言清渐走了进来。他刚在上海市委开完协调会,听说郑丰年这边遇到问题,就直接过来了。
    “什么情况?”言清渐在会议桌旁坐下。
    郑丰年把论文递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言清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仔细。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下来,指著一段文字问:“王研究员,您这里提到的『临界阻尼係数计算模型』,是自己推导的,还是参考了那份苏联资料?”
    “主要是我自己推导的,只参考了苏联资料里的几个基础公式。”王研究员连忙解释,“那些公式在国外的公开期刊上都能找到,根本不是秘密。”
    言清渐点点头,继续往后翻。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稿纸,沉思了片刻。
    “郑处长,『科学十四条』里关於保密是怎么说的?”他忽然问。
    郑丰年立刻回答:“『区分政治保密与技术保密,明確技术討论、方案叠代的保密边界和內部沟通流程,既保证秘密不外泄,又避免因过度保密导致的技术闭门造车和协作梗阻』。”
    “对。”言清渐看向王研究员,“您这篇论文,涉及具体型號参数吗?涉及具体工艺细节吗?涉及核心技术原理吗?”
    “都没有。”王研究员摇头,“就是基础理论研究,討论的是一类共性问题的机理和解决方法。可以说,对任何搞液体火箭发动机的单位都有参考价值。”
    “那就不应该被锁起来。”言清渐说得斩钉截铁,“过度保密,把本该共享的技术成果束之高阁,这是最大的浪费。”
    他转向郑丰年:“你去把所里的保密办主任请来。另外,把那份被引用的苏联资料也调出来,我看看。”
    二十分钟后,保密办主任老吴来了,是个五十多岁、表情严肃的男同志。他手里拿著一个標著“机密”的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言主任,这份资料確实是『机密』级。”老吴一开口就是原则,“按规定,引用『机密』资料的研究成果,至少要定为『內部』,不能公开。”
    “『內部』是什么意思?”言清渐问。
    “就是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內传阅,不能发表,不能交流。”
    “那王研究员这篇论文,定的是『內部』吗?”
    “定的是『机密』。”老吴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涉及了敏感技术方向。”
    言清渐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但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吴主任,您看过这份资料吗?”
    “看过,审查的时候看过。”
    “里面有哪些內容是不能公开的?”
    “这个……”老吴迟疑了一下,“主要是……主要是级別问题。上面標了『机密』,我们就要按『机密』管理。”
    “我是问具体內容。”言清渐的语气加重了,“是具体型號参数?具体工艺配方?具体设计图纸?还是基础理论公式?”
    老吴支吾了半天,才说:“主要是……一些基础公式,还有一些试验方法……”
    “这些在国外公开文献里能找到吗?”
    “应该……应该能吧……”
    言清渐这才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果然,就是一份普通的学术报告,讲的是燃烧学基础理论,附了一些试验数据和计算公式。他快速瀏览了一遍,然后抽出其中几页,递给郑丰年:
    “郑处长,你是搞科研出身的。你看看这几页——这些內容,和国外公开出版的《燃烧理论》《火箭发动机原理》这些书里的內容,有本质区別吗?”
    郑丰年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这就是普通的基础理论,任何一所大学的相关专业都会讲。”
    言清渐又看向王研究员:“您的论文里,引用了这里的哪些內容?”
    王研究员指著几处:“主要是这几个公式,还有这个试验方法。”
    “这些公式和方法,在国外的公开文献里有没有?”
    “有,我在美国《航空航天学报》1956年的一期上看到过类似的。”
    言清渐把资料放回桌上,看向老吴:“吴主任,现在情况清楚了。这份所谓的『机密』资料,內容根本不涉及国家秘密,只是普通的基础理论。但因为被盖了个『机密』章,就导致一篇有价值的研究论文被锁了三年,导致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被延误了三年。”
    老吴的脸色变了变:“可是言主任,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也要为人服务。”言清渐打断他,“现在国家搞『两弹一星』,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技术交流,是成果共享,是集思广益。如果因为一个过时的、僵化的保密规定,把本该共享的技术成果都锁进柜子里,那我们还怎么集中力量办大事?”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这样吧,我做三个决定。第一,王研究员这篇论文,立即解除『机密』限制,降为『公开』级,允许发表和交流。”
    王研究员眼睛亮了。
    “第二,”言清渐继续道,“由协作办科研协作处牵头,制定《国防科研技术资料密级审定和调整办法》。核心原则就一条——区分真正的国家秘密和普通的技术资料,该保的坚决保,不该保的坚决放开。”
    郑丰年立刻记录:“明白!”
    “第三,”言清渐看向老吴,“吴主任,请您配合郑处长,对贵所现存的所有『机密』『秘密』级技术资料,进行一次全面清理。该降密的降密,该解密的解密。一个月內完成,清理结果报协作办备案。”
    老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言清渐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们配合。”
    会议结束后,王研究员激动地握住言清渐的手:“言主任,谢谢您!这篇论文压了三年,我心里这块石头也压了三年啊!”
    “该谢的是您。”言清渐认真地说,“是您这样的科研工作者,在默默无闻地做著基础研究,才支撑起整个国防科技的大厦。我们这些做管理的,就是要为您们扫清障碍,创造环境。”
    他顿了顿,又说:“您的这个研究方向很重要。『科学十四条』里有一条——『设立技术难题应急通道』。如果您在研究中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向协作办申请。我们协调全国的资源,帮您攻关。”
    王研究员眼圈有些发红,用力点头。
    当天下午,言清渐在上海航天所的大礼堂,召开了一次全所技术骨干座谈会。能坐三百人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言清渐没有讲大道理,就讲了上午王研究员论文被锁三年的案例。讲完后,他问台下的科研人员:“同志们,你们手里,有没有类似的成果?有没有因为保密问题被束之高阁的研究?”
    礼堂里先是安静,然后渐渐响起议论声。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言主任,我有个发动机喷管冷却方案,也是因为参考了一份『秘密』资料,被锁了两年!可那份资料其实就是一本苏联教科书的中译本!”
    又一个老工程师站起来:“我搞的涡轮泵密封技术,试验数据都出来了,可因为涉及『型號背景』,到现在还不能写总结报告!”
    第三个、第四个……短短二十分钟,有十几个人反映了类似问题。
    言清渐让秘书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对全场说:“同志们,这些问题,协作办来解决。从今天起,上海航天所作为『技术资料密级调整』试点单位。郑丰年处长会带团队在这里驻点一个月,和大家一起,把那些不该锁的资料,一把锁一把锁地打开。”
    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很多老科研人员一边鼓掌,一边擦眼睛。
    郑丰年当即宣布了工作安排:明天开始,在各个研究室设立“资料密级调整申请点”,科研人员可以提交申请,说明资料內容和申请调整的理由。专家组会在三天內给出意见。
    “原则就一个——”郑丰年最后说,“只要不涉及具体型號参数、具体工艺细节、具体战技指標的基础理论、共性技术、研究方法,都儘可能放开。让知识流动起来,让思想碰撞起来!”
    散会后,言清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和几个老科研人员在礼堂门口又聊了会儿。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专家感慨地说:“言主任,您这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啊!咱们搞科研的,最怕的不是条件艰苦,是思想被束缚,成果被埋没。”
    “成果埋没了,损失的是国家。”言清渐说,“从今天起,这种损失,要一点一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