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端局
作品:《晴冬1999》 说实话,自教室醒来,江屹到现在都有些恍惚。
等回了家,看到了眼前这场家庭闹剧,才觉得真切起来。
並非他反应慢,而是人之常情。
就像每逢过完年,当你千里迢迢从老家赶回打工的城市,下了火车踏上异乡土地的那一刻,都不免会有种时空上的疏离感。
昨天在家还是个宝宝,今天就又成了牛马,何其的不真实。
外出漂泊都会如此,更別提真正的穿越了。
所以江屹端著炒粉乖乖坐到了一旁,一边自顾自地吃著,一边继续欣赏这一齣好戏。
“姐夫……瞧您,凶孩子干啥?”
兵哥一向义字当先,见堂堂[友谊商店]的大老板竟为自己的事情迁怒於外甥,立马站出来制止。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澂就更来气了。
指著亲生儿子当场怒骂道:“你还有脸讲?自己睁大眼睛瞅瞅,这小子都被你带成啥样了?
准是兜里又没钱了,不然能这么早回家?”
想他江总当年才高六斗、学富四车,即便放到市里那也是数得著的笔桿子。
结果老子英雄儿混蛋,亲儿子成了劣跡斑斑、恶名昭彰的渣渣,差点没给他气出脑溢血来。
而这一切,全都怪面前的小舅子何洪兵。
就是这个夯货,在自家熊孩子还没有形成正確的人生观、价值观时,给出了极其错误的示范,硬生生让一棵好苗子长歪了。
对於自己的种,江澂更是哀其无知,怒其不爭。
放著好好的金光大道不走,学人玩什么古惑仔,low不low啊!
江总经理对此很是失望,甚至乎有阵子一度想和媳妇儿重新起个小號。
若非近两年实力不济,怕是二號机都造出来了。
得亏某“社会大哥”上高中后迷途知返,不然他这当姐夫的非跟小舅子彻底断了来往不可。
这些陈年旧事都不够气他的,何大头这位严重失信人员居然还想来借钱。
想屁吃呢!
“哼!”
望著儿子认真乾粉的不雅吃相,江澂又是一声冷嗤。
“呃……”
瞥了眼江屹,何洪兵也是自知理亏。
这事儿的確赖他!
只能说道儿上的名头太响,並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他压根没想过带外甥混社会,架不住有一群小弟成天凑到跟前各种吹捧。
小孩子哪吃得消这个,没几天就找不著北了。
“姐夫,我……”
一听江总又翻这旧帐,何洪兵顿时哑口无言。
见弟弟吃瘪,何爱萍连忙帮腔道:“唉呀,瞧你气的,孩子现在不挺好么,还在重点班呢……”
“好个屁,不是我找关係,这小子连一中的门都进不去!”
一提起这个,江澂就更是火起。
想他江总经理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一世英名毁了不说,更是因此在圈子內沦为了笑柄。
別人领导家的孩子再不济,也没这么顽劣不堪的。
见亲爹当面拆台,如此瞧不上自己,江屹不乐意了:“喂喂喂,爸……我人还在这儿呢。”
“在这儿咋了?说的就是你!
整天就知道好吃懒做,也不见努力学习,次次都考倒数几名,还有脸出去说是我儿子……”
见逆子还敢叫囂,江澂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江总何等的精明强干、聪慧过人,偏偏亲儿子却迟迟不开窍。
你说气不气人!
听得自家男人越说越过分,何爱萍也是火大了,凤目圆瞪道:“姓江的你几个意思?”
丈夫都开始怀疑亲生儿子不是老江家的种了,她哪能忍得了。
“就惯著他们吧,这俩货迟早毁你手里!”
见妻子动了真气,刚刚还气焰滔天的江总经理一下子就蔫了。
正待他还想嘴硬几句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哼!我懒得再多囉嗦,反正迟早有一天被你们仨气死!”
撂下句狠话,江澂就跑到阳台上接电话去了。
见丈夫终於消停,何爱萍拉起弟弟就往外赶:“兵子,你姐夫今天心情不好,別往心里去哈!”
“姐……我……”
今晚来的目的都还没达成,就要被扫地出门,何洪兵脸上当即露出了苦相。
何爱萍急忙安抚道:“傻啊你!
明天上午再过来,你姐夫那会儿不在家,到时候我再给你拿钱!”
她也是真疼这个弟弟,最后那点小金库都豁得出去。
“誒……誒,谢谢姐!”得了满意的答覆,何洪兵转悲为喜。
说完扭头便走,生怕被姐夫抓住再教训一顿。
弟弟离开后,何爱萍扭头瞄了瞄阳台那边,不由地长嘆了口气。
家里这三个男人没一个省心的,哪天要没了她,没准真就散了。
“够吃么?要不要妈再给你煎个鸡蛋?”
看了眼儿子的豪放吃相,独属於母亲的慈爱在这位大姐脸上一闪而过。
“不用了,这都吃不完呢!”
望著年轻了二十几岁的老妈就站在自己面前,江屹別提有多高兴。
上辈子,每每看见萍姐鬢角的白髮日渐增多,他的心中总不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特別害怕某一天,双亲一个接一个走了,就再没机会任性做最纯粹的自己。
这种不安和恐惧,唯有置身其中的人方能体会。
现在多好,自己才十七,老妈也还是一朵花,暂时不会有年龄焦虑。
“唉,那我给你爸下碗面去,他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呢!”何爱萍又嘆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虽说向来强势,但何大姐疼老公也是真心的。
待老妈一走,整个大厅就剩江屹一人,屋內霎时变得无比安静。
隱约中,还能听见老爸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声音。
“老张,啥情况!”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大伙儿没饭吃吧!”
“市里你再帮忙想想辙,多少给我贷点儿……”
江屹原本吃得正开心,可听著听著,便再吃不下去了。
是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江总今晚心情不好。
先前他还沉浸在重生的新鲜感中,浑没意识到这个冬天……对於老爸、对於这个家,將带来多大的改变。
友谊商店,经营不善,倒闭……
这一个个词汇,再次勾起了江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难忘记忆。
前世的自己,这会儿还只是个混吃等死的高中生,对於很多事並不了解,也是后来才弄明白的。
老爸明明是百货公司的总经理,前几年赶上时代的浪潮,非学人玩停薪留职,下海创业。
趁著转型时期,带著员工一起把百货商场承包了。
原来的百货商场改名为友谊商店,国有公司也变成了全员持股的民营企业。
为了轻装上阵,原单位也相应地减免了几年租金,就当是员工的买断费用,从此各不相欠,自负盈亏。
头几年,也的確如江总经理承诺的那样,大伙儿都过上了好日子。
那时候的友谊商店,是县里最火的购物场所。
可隨著经济进一步发展,街边开店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了好几个小超市,顾客们可选择余地就大了。
再加上友谊商店的商业模式老化,產品竞爭力不足,破產清算仿佛成了唯一的出路。
正应了那句老话,当时代拋弃你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但江澂不甘心,还想再挣扎一下。
他跑去省会转悠了好些天,深入各大商超游学调研,回来打算把友谊商店也改成大超市。
如果能成,便可以彻底扭转颓势。
可眼下要钱没钱,要支持没支持,能力再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好的一个友谊商店,只能眼睁睁看著关门。
上辈子,江总经理终究没能扭转乾坤,公司最后破產倒闭,场地也被省会来大品牌超市接手。
为了安顿员工,他背了一屁股债,老江家也从此一蹶不振。
虽没到吃不上饭的程度,可那几年的灰暗日子,以及家里的压抑氛围,都让江屹毕生难忘。
回想起前世种种,他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苦笑。
好嘛……人家重生不是傍富婆,就是抄书抄歌,亦或是玩玩股票、炒炒期货,再不济干点什么小买卖,全都跟过家家一样,轻鬆收穫第一桶金。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要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
老商店改大超市,关键还没钱,而且还得和省会来的零售巨头竞爭……
这种高端局,是他一个高中生能够应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