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作品:《桎梏

    当他回到「原本的家」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顾之轻手轻脚地放下房门,踟躕不前望着最深处昏黄的光线,捏着背包背带,迟迟没有往前。
    他不知道母亲这次把他找来是何用意,姑姑一告知他就过来了,没有问到前因后果,但就她的神情判定,等待他的绝不是好事,从来就不是好事。
    八成是和他的「天才弟弟」有关。
    那个总是黏着他,但顾之对他毫无情感的弟弟。
    静步向前,顾之最先听到的是隐忍的哭声,不是别人,是母亲的。
    他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控,本能地又退了几步,背包上的吊饰不慎撞到墙,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吓到里头的人。
    「是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顾之唯唯诺诺地缩着头,神情相当紧张。
    这样的感情是恐惧、担心、害怕,还是都有?他害怕母亲,同时又不想她难过。
    「……唉。呵呵,是你。」母亲哑然失笑,「进来。」
    他遵从指令,往前走了一步,在门边站定。
    「从现在起,你要照顾你弟。要是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他错愕地抬起头,不敢对上母亲的眼睛。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在他听来,这是质问的口吻。
    「我会的。」
    得到回应后,母亲说:「你搬回来,搬到你弟的房间跟你弟一起。」
    「明天你过去看他,就这样。」她的神情淡漠,如果声音没有沙哑,彷彿方才没哭过一样。
    「……去?」
    「去医院看他。」
    「好的。」
    「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直到回到姑姑家,他脑海中仍交织一片乱麻。
    他是因为母亲要让顾航学着独立,让他搬到姑姑家住的,还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这件事情没有跟顾航讲过。
    很快他看见母亲退让如此大一步的原因。
    进入病房时,碰上护士正好在换药,顿时缝了数十针的伤口,隐约掺着血水反射的光点呈在他眼前,而顾航疼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顾之倒吸一口气,开始猜测是在哪受的伤。没人告诉他顾航入院的原因。
    「哥。」即使因疼痛而面容扭曲,顾航仍笑着地与他打招呼。
    「你怎么了?」
    他自然地往意外伤害想去,但如果只是意外伤害,母亲怎么会要他回去?
    「我等等跟哥哥说悄悄话时再告诉哥哥好吗?」
    还是跟人打架?有对象吗?
    顾之是奉令被要求来这里陪病的。他带了一整个背包的东西,包括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对了,还有教科书。
    当护士处理妥当,周围人都散去时,他才想到把行李给放下。
    「你是在哪里磕伤的吗?」
    为何母亲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要他来照顾航?
    偏偏他从未想到答案。
    「哥哥先坐下好吗?我想再近一点看你。」
    顾之现在只能依照对方的要求,将沙发靠前挪了挪。
    「直接坐到床上好吗?」
    虽觉得奇怪,现在也只能照着顾航的要求来办。
    顾航的脸色苍白,却透出一股诡异的红润,再联想起方才看见的伤疤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还有一个猜测,就是顾航受的伤与自己有关,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关联。
    病床有些高,他蹬了上去,扭身等顾航的下句话。
    他依然没有与顾航对上眼,只有馀光见对方直直地盯着。
    「哥哥,真的好痛啊。」
    伤口被裹上一层厚厚的纱布,点滴在一旁滴着。
    如若再问下去,会不会问到他不想听见的?
    「看上去真的很痛。」他问:「你要住几天的院知道吗?」
    「不知道,都是管家在忙的。」顾航牵住了他的左手,带点力道地握了起来:「但接下来要麻烦哥哥了,对不起。」
    「你不用介怀,我是你哥。」
    顾之被握住的手感到揉捏轻磨的触感,无不让人觉得对头手的主人相当在乎自己——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次过来我只拿了一些衣物和教科书,如果你还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顾航像是没听见一样,磨着他的手呢喃:「长茧了呢。」
    对方的手透着一股凉意。
    顾之感觉顾航这前几天下来不见变得很奇怪,不,也许是当时不怎么愉快的分手所致。
    他不禁紧张,手心冒出一点汗液。
    「最近吊单槓长的。」
    「我最近都没能参与到哥哥的生活呢。」
    此话一出,又陷入沉默。一会,他继续问下去:
    「哥哥是和妈妈合谋让你搬过去姑姑家住的吧?」
    顾之愣了一下,用中性的语言说道:「妈妈希望你能独立,跟我商量要我先搬出去住。」
    「哥哥答应了,所以还是合谋。」
    顾之一时无话可说:顾航一定要这样想他也无可奈何。
    顾航宛若失神一般望着前方,许久后突然紧握住顾之。
    顾之吓了一大跳,终于看向顾航。只见对方惨白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微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无他意,却使他浑身颤慄。
    「只有这样哥哥才肯看我一眼呢。」
    就算想反驳,话到嘴边最终只剩无力。他要如何反驳毫无缺陷的一句话呢。
    反驳不了的最后,只剩撇过头去的做贼心虚。
    他从床上站起,问道:「晚点要吃什么、你能吃什么?」
    「……别转移话题了啊,哥哥。」
    「我没有不看你。」也许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顾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重要吗?已经要到饭点了,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说完转过身去找钱包,一边问:「还是我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饿。所以请先回答我。」
    顾航非常执着地讨要一个说法,他此时再转移话题可以被轻易戳穿。
    「你要我回答你什么?」他压抑着不耐烦问道。
    却见顾航一把扯下才刚包扎好的伤口,右手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美工刀:「我想问,是不是这样做。」
    「是不是只有这样,哥哥才会想到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