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作品:《桎梏

    不能慌。
    顾之劈手夺了顾航的那把刀,不可置信的带着刀退了好几步。
    他有意识的深吸了几口气,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得冷静下来。
    他终于知道为何母亲会是那个模样。
    他的弟弟做了谁都想不到的事。
    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
    不,以还要住院的状况,可能不是自残。
    是自杀。
    他突然想哭,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最能发洩情绪的方法,但不能解决问题。
    是啊,不能解决问题。
    顾之想不明白,明明他从小到大都不跟顾航主动亲近过,甚至还抱有怨恨,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顾航亲近他,还为了他不惜伤害自己?
    他不清楚顾航在想什么。
    该怎么做?
    他该怎么做?
    除了依照母亲的的意思,没有其他方法了。
    他该说什么?不要再这么做了?
    「……小航。」
    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息,以及自己柔声唤出顾航小名的声音——
    他平时不这么叫顾航的,但顾航总是希望他这么叫。
    「……不要、这样、对自己。」
    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在这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掐着自己的呼吸,「……在这里。」
    「……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在说什么?
    最能安抚顾航的话语,但母亲能接受吗?
    不,母亲已经要他跟顾航住同一间房了,这句话应该是获得母亲的首肯了吧?
    这代表着他以后的生活,要围着顾航转,就如同母亲赐予顾航的母爱一样,他不只要把顾航当兄弟,还要把他当成一碰可能就会碎的琉璃。
    不能有任何错漏,母亲说过唯他是问。
    他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如果有就要压回心底的最深处,这是他的义务,或者说,是身为长子、身为顾航的兄长的义务。
    顾之突然感觉到自己背上一股,沉重的压力。
    「但哥哥总是食言。」对方说,「不是吗?」
    「我不食言了,这次、下次。」他的笑容却充斥恐惧,「不,永远,永远都不食言了。」
    顾航看着他。
    很久以后,才伸出手:「打勾勾。」
    顾之的手相当冰冷,好像现在不是盛夏。
    「一辈子不许变。」
    身体发冷。
    流的是冷汗。
    他今年十四岁。
    而顾航,才刚满十岁。
    十岁的孩子用自杀来换取兄长的亲近,一点都不健康。
    顾航不是健康的人。
    顾之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努力说服自己要跟自己的弟弟好好活着,不能出任何意外。
    不能让顾航还想要做出过激举动。
    他必须顺从顾航的任何期待,才能达成母亲的要求。
    顾之整理完一整箱的行李后,返回了他「现在的家」,房间已经是刚出院的弟弟在等候,笑容十分灿烂。
    他回以一个扯出来的笑容。
    「哥哥。」
    但当顾航看到那一箱子的行李,有些僵住。
    「哥哥就只有这些东西吗?」
    他从顾之手里接走了行李箱的扶手。
    正当顾之想要应声时,顾航接下来的语句止住了他的话音。
    「这样哥哥,只要想走就能走了呢,就像突然跑去姑姑家住一样。」
    顾之停住了呼吸,随后惊恐地看向顾航。
    「不。」他乱了气息,「我还有东西没搬过来,还要好几趟。」
    像是为自己辩解般,扯出笑容:「而且,就算行李只有这些,我也不会走。」
    「我不会走,除非……哈……除非、你要我走……」
    这不是他愿意的。
    他想要离顾航远一点,越远越好。
    但是,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
    好像有个东西在掐住他的脖子。
    「我怎么会想让哥哥走呢?」
    顾之藉口还要把其他行李搬回来,暂时离开了顾航。
    他觉得难以呼吸,在小巷的墙角旁,提了提胸口的衣物,连吞口口水都有些困难。
    他背有些驼着的走到卖场,借了手推车,把大型的傢俱和用品扔进去结帐,请託姑姑帮助后,顺利将一个个傢俱组装起来,一个个搬去向顾航交差。
    姑姑知道其中的缘由,没有多问什么。
    顾航的房间,只有一张双人床。
    没有其他的床。
    这意味着他必须和顾航睡在一起。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挤?」
    他想要多一张床。
    但决定权不在他身上。
    在他弟弟身上。
    「我不觉得。」顾航问:「跟我睡在一起哥哥会觉得不舒服吗?」
    非常敏感的、直觉?
    「不、没有,只是怕你会不习惯而已……」他避开顾航的视线,「你想睡哪里?左边还是右边?」
    「哥哥睡的另一边就好。」
    顾航给了他选择权,但他知道,他不能习惯选择权在他自己身上。
    他很晚睡,直到顾航睡下三个多小时以后,才悄悄在床边躺下。
    如果可以,他想要睡在桌上,但要是顾航醒了过来,会被说「你果然不想和我睡在一起」。
    他整晚没睡,以至于隔天的上课,几乎昏睡过去。
    「怎么这么没精神啊顾之,昨天没睡好?」
    「换了床位,没有睡好。」他隐去跟顾航睡在一起的事实。
    「你是认床的那一型啊。」丁明晨坐在前座的桌子上,「跟我弟一样,他说毕业旅行的时候他完全睡不着。」
    又是弟弟。
    但别人的弟弟显得亲和多了。
    他的弟弟。
    是个天才。
    十岁的年纪,跳到跟他同一个年级,没有再继续跳级的原因只是「想要跟他同个年级」而已。
    这点顾航只跟他说。顾航刻意把成绩压到年级中段班,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
    但一个国小年纪跑来国中上课,已经很显眼了。
    说到这里,他还必须感谢顾航没有把刻意压低成绩的事情告诉母亲。
    否则,受到谴责的,还是他。
    「中午的时候你要拼命提起精神啊,还是你弟已经知道你没睡好的事了?」
    顾航中午都会过来吃饭。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你弟真的很关心你哪。」
    只是在别人眼里的关心,在他来说,是禁錮。
    「放学也要打篮球?」
    「有啊当然有,怎么会不要。」丁明晨崭露开心的笑顏,「不过亚浩他今天没空,说要代替妈妈接妹妹放学回家。」
    顾之说:「我问过他了,他说接完会回来,他哥在家。」
    「他透露给你的消息怎么都比我多啊?」
    他乾乾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往都是顾航来找他,今天的他却很敏感的以为应该是自己要去找顾航,未免他哪天又说一句「哥哥都不会来找我呢」。
    他得避免掉任何可能会让顾航鑽牛角尖的状况。
    于是,他盛完饭,就跑去了c班,也就是顾航所在的班级。
    顾航看到他过来,很惊讶,又很开心的跑过来找到他:「哥哥要来这里吃饭吗?」
    顾之扯出笑容,「你之前这样跑来跑去也很辛苦,现在就换我来吧。」
    「谢谢哥哥!」
    他自认为自己这么些年练的演技已经可以欺骗过一大票人,包括顾航,包括他自己。
    顾航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依赖他呢?
    他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给过不对的提示,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对待顾航可以称得上厌烦。
    是啊,到底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顾航会用死来逼他停下来?
    「课业还跟得上吗?」
    即使顾之认为这问的就是废话,他还是问了,因为和顾航没有共同话题,必须要说些什么才不致尷尬。
    顾航人早就在预习高中课业了,那些他连碰都没碰过的东西。
    「嗯,跟得上!」
    「如果跟不上了可以请母亲找家教。」他继续开啟话题,「那跟班上的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嗯,还可以吧。」顾之能感受到他话中敷衍的意味,又说:「不说这个了,我们放学要不要去买红豆饼?」
    那是顾航喜欢的东西,而顾之强迫自己说了「也喜欢」。
    「……好啊。」
    如此,他就得取消原本的约了。
    虽然单亚浩不知道顾航自杀,但多少知晓顾之家里的状况,因此他得知时能理解,只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这样真的好吗?你一再谦让顺从,你会让自己很难受的。」
    「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了,可以让两方维持平衡的路,我是这个家的家庭成员,理当为这个家庭尽一份力。」
    「但这太为难你了!」他喘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跟你母亲聊聊吧,你这样太辛苦了。」
    如果跟母亲聊聊就可以让顾航不再做傻事,那他会这么做。
    但他自杀的原因,全都指向他,顾之。不管他怎么推託,原因永远指向自己。
    「……我会试试。」
    「之,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得给自己一些呼吸的空间,不是吗?」
    单亚浩说的话他听得懂,但跟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放学,他跟顾航排了很长的队伍买到红豆饼,是顾航喜欢的,也是他自己喜欢的。
    对,他自己也喜欢。
    「小航,但在吃红豆饼之前,我们要先吃妈咪的晚餐,不然妈咪会生气的。」
    他接过了装着红豆饼的袋子,在顾航失望的目光下换了另一支手拿。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对的,顾航应该不会因为要晚点吃红豆饼,这么一点小事失控吧?
    应该吧?
    顾之有些战战兢兢的握着手里的袋子,直到母亲笑着欢迎顾航,他仍一直没放下戒心。
    「航,我煮了你喜欢的蚵仔汤。要多吃一点正餐,晚点再吃零食,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母亲说。
    他算是做对了事情?
    「长得高高的,就能保护人了吗?」
    「对,这样就能保护妈咪了。」
    「那这样我就能保护哥哥了!」
    「你要先保护妈咪,才能保护哥哥哟。」
    顾之摸了摸他的头,他知道这个时候要笑。
    顾航迟疑了一下,然后:「好!我听哥哥的话!」
    他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童年的一场意外。
    那时他吵着爸爸要去动物园玩,途中发生了车祸,母亲就在怀着顾航的情况下没了丈夫。
    他还记得,父亲捨命护着他的那一刻。
    所以如果可以,他会在这个家尽量保持透明,需要的时候才出来回护。
    他看着顾航左臂的几道尤鲜红的疤痕,那几条深深的痕跡就这么显露着,没有任何修饰的展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无意的,而是蓄意的。他知道,顾航就想让他知道:那些痕跡就是他失职的结果。
    顾航要求他不能忘记,不能忘记顾航为了自己,不惜做了伤害自己的事。
    他能帮他包扎吗?
    不,是顾航想要他帮忙处理伤口。
    顾航操纵了他的思绪。
    但他不能反抗。
    「你的伤口,有上药吗?」
    鲜红的伤痕,一撇一撇的是黑色的缝线。
    「今天还早,还没有呢……」
    「我帮你上药吧。」
    他用棉花棒沾上药膏,轻点着伤口,顾航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
    他不是当事者,但光是看到伤口就觉得疼到要呼吼出声。
    「医生有说还要几天才能拆线吗?」
    「还要三天。」
    三天后拆线了,伤疤还是留在那里。
    会完全復原吗?可能不会。
    顾之制住呼吸:这些伤疤可能要做医美才能復原,顾航愿意吗?
    还是,顾航就想让他这样看着,让他真真切切地记得,是他伤害了顾航?
    首先,他必须先徵求顾航的信任,至于接下来的种种,他没办法控制。只能奢求顾航的原谅,以至于愿意将伤口卸除。
    「小航。」他听见自己轻声唤着对方的小名,声音自动从嘴边发出:「我不想要看到你这样子。」
    「不要惩罚哥哥好不好?」
    他刻意流出眼泪,让人觉得他很在乎。别开视线后,抬手掩盖住自己的面容。
    「你想要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这不完全是演戏。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他所预想的演戏。
    他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身上的颤抖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虚假之意。当他察觉到时,只觉得虚脱。
    他在向他的弟弟乞求一条「生路」。
    乞求一条母亲会觉得他有用的「生路」。
    他在求顾航一个肯定的回应,但很久以后,他才听到顾航的回话。
    「哥哥怎么会这样想呢?」
    顾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他。
    「我没有惩罚你啊。」
    那一瞬间,顾之几乎要相信了。
    顾航接着说:
    「我只是怕哥哥会不要我。」
    因为怕顾之不要他,所以做了傻事。
    「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呼吸被人抓握住,声音被人控制住似的,只能说出该说出的话。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就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绝对不会不见。」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种下什么样的承诺,但他出不去。
    「真的?你答应我了哦?」顾之看到他眼底的开心,「但是如果不在一个班级,是不可能寸步不离的。」
    他还得承诺什么?
    「妈咪说没办法让我们在同个班级,这样的话,哥哥的承诺无法兑现,怎么办?」
    「……」他很惶恐,他似乎下了什么现实中做不到的契约。
    他不该说「寸步不离」这种过于浪漫的词句的。
    但是他说了,这句话向顾航出口,是收不回来的。
    他以后要更谨慎用句。
    「我会想办法要学校把我们分在同一班。」
    「真的吗?哥哥最好了!」
    于是他跑去学校最主要承办分班工作的教务处,请求把自己调到顾航那一班。
    他稟明来意,说明了自己的弟弟正遭受的威胁,教务处那边的人表示理解,但并未直接接受顾之的请求。
    为了快速达到目标,他请示了母亲。母亲为了顾航,不会不愿意的。
    这件事就这么水到渠成。
    单亚浩表示理解但无法接受。
    毕竟他不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丁明晨倒是乐呵呵地说反正两班的距离,随时都能见面。
    是啊,只是。
    他却能提前感觉到,顾航不会希望他的朋友来找他玩。
    于是当他们找过来时,他几乎笑不出来,他能感受到顾航的不情愿,和,
    佔有慾。
    没错,是佔有慾。
    渐渐的,朋友们感受到顾之的排斥,也没再来班上找他了,他在新的班级上也没有交到新朋友,只有他们兄弟关係很好的揶揄。
    週末时候,偶尔单亚浩会来找他,时间点都约在顾航家教的时候,限时限点的,当顾航找他时,他便能随即存在。
    「你的弟弟,这样真的不健康。」
    「就算不健康,那也是母亲愿意的,我没办法,也不可能多说些什么。」单亚浩知道他和母亲的关係。
    「你这样,是在限制自己的自由。」他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如果有办法,我早就想脱离了。」他盯着远方的大楼,「之前住进姑姑家我以为能避开那傢伙很久,失策了。」
    他对顾航的感情比起爱,更多的是忌妒和怨恨,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忌妒顾航的脑子,也忌妒母亲对他的细心呵护。
    然而,他现在必须违心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你要不要看看试着不要都照你妈的做?」
    但当单亚浩想到顾之与母亲关係的前因后果,又把话收回了,他知道这是顾之赎罪的方式,他没办法置喙什么。
    顾之与单亚浩的见面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准时从外面回来时,顾航已经在等他。
    「今天数学课难得提前下课,哥哥去哪里了?」
    「去外面随便走走。」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不会告知他。顾航需要的是完美,而不是任何欠缺。
    「我还以为,哥哥去找朋友玩了。」
    猜得不错。
    「没有。」他说:「那你说哥哥可以找朋友玩吗?」
    这个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以他的佔有慾,他不会希望有朋友找他玩。
    甚至,他更不会要他有朋友。
    他说:「我不喜欢你找朋友玩。」
    「但是,这样哥哥会很无聊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哥哥当然能找朋友玩。」
    但是这次,跟他想的结论不一样。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自私了。
    「哥哥真的能找朋友玩吗?」
    顾航点了点头,「可以。」
    但就算有了「可以」这句话,他还是会隐去单亚浩等人的存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不想要哥哥难过。」
    但更实际的,顾航最怕自己难过。
    顾之想。
    而他的臆想很快就实现了。
    「哥哥。」顾航先呼唤他,然后直指今天的目的:「管家今天看到哥哥和另外一个男生在外面,是哥哥的朋友吗?」
    他还能说什么?不巧被撞上,只能说「是」。
    「我想认识哥哥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呢?」
    「亚浩。」他却很直觉的认为,顾航不是想认识他朋友那样简单,「单亚浩。」
    「单亚浩。」他念了一次,「是之前班上的同学吗?」
    「……对。」
    「很好啊,哥哥有了朋友。」他说:「这样我忙的时候哥哥就不会孤单了。」
    不是实话。
    ——不,你不能对自己的弟弟这么没信心。
    他的脑海里有些天人交战,最后乾脆放弃了思考。
    所幸他和单亚浩的关係没有因为顾航的知晓而有所生变。
    ——可能只是暂时的而已。
    他没有信心。
    生活一样平凡,顾航有所求,他就有所给,而和单亚浩的见面背着顾航持续着,没有被人察觉。
    顾航十一岁生日。
    宴会开得很大,挤进了不少亲朋好友,蛋糕做得很大。
    很明显是顾航的生日。
    至于他的生日就在五天后。
    他起身向顾航道恭喜,礼物正如顾航前年所订:要顾之答应一个要求。
    顾之时刻都在谦让顾航,他实在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
    很快,当顾航行使他的要求权时,他终于知道意义在哪。
    眾亲友堆了跟山一样高的礼物后,他退了几步,回身去品嚐餐点,还有顾航切给他的一块蛋糕。
    一切跟往常的生日宴会一样顺利,他只要在顾航空间时问他要什么礼物就行了,旁边不能完全没人,这样顾航可能才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上次他要求顾之抱他,那这次呢?亲他?
    他摇了摇头,觉得太过亲暱。
    但要是他真的那么要求,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波亲友离去后,他主动找上顾航,向他问想要的生日礼物。
    「哥哥!」他惊喜的说:「我还在想要去哪找你呢,哥哥主动找我了,真好!」
    顾之拉开了一个笑容,「生日快乐,今年想要什么?」
    希望不要是他臆想的亲吻。
    他暗暗吸了口气,稳住气息。
    「今年啊。」顾航轻轻牵住他的手臂,神情耽溺,「哥哥,你什么都可以答应我吧?」
    「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能做到的。」顾航将他的手搭上了他的面颊,说道:「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了。」
    「……什么?」
    顾航是怎么知道他和单亚浩有联系的?
    「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
    他又说了一次,眼睛闪闪发亮的,好像在期待他的应答。
    顾之顿时忘了怎么呼吸。
    「我……跟单亚浩见面?」
    他还想挽救情势,顾航却说:「我都知道了。」
    顾航找人追踪了他?
    不然他们平时都约在图书馆,不会有在路上偶然遇见的问题。
    没错,顾航跟踪了他。
    他身上有些发冷,直接问道:「你跟踪了我?」
    「这怎么能叫作跟踪呢?哥哥,你不是说过要和我『寸步不离』吗?我只是想要你遵守你说过的话而已。」
    那一瞬间,顾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寸步不离」这四个字,被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原本只是哄人的话,是他为了稳住顾航而拋出的承诺。
    可现在,那句话被重新拾起、拆解、套回到他身上,变成一条不容违背的准则。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顾航跟踪了他。
    而是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不被允许离开顾航的视线了。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顾航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像是得到了正确答案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
    「哥哥能懂就好了。」他说:「那……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呢?」
    「我……」他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我答应你。」
    「谢谢哥哥!」
    接着,他又去应付其他亲友了,对此他向来从善如流。
    顾之有些脱力。
    他离开会场,把自己关进厕所里,呼吸紊乱到无法控制。
    他决定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但当手机讯息栏跳出单亚浩的名字时,整个人还是崩溃了。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稳住了自己的气息,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只听见单亚浩清亮的声音,他有些想哭,但还是稳住了自己。
    「亚浩。」
    「很难得见你拨电话过来呢?今天是怎么回事吶?」
    「有些不好的消息。」
    他对自己扯出了笑容,在反光镜里的自己面容有些苍白。
    「对不起,让你冷场了。」
    「没事,之,有什么事我都在这里,不要见外。」
    他终于没有忍住,将前因后果全盘告知了单亚浩。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他找了人跟踪了我。就像现在,我们家里的管家正在远远的盯着我。」他尽量说得像在聊天气,「兴许等我回去了,他会要我的手机的通话记录。」
    单亚浩喘了口气,「你过的是什么生活……」
    「之,这样真的不正常……」他说:「但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好呢?」
    「没有解法了。」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也许他长大,他就不要我了,我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他就会因为新的人际关係远离我的。」
    「只要撑过就行了。」他说出口,像在安抚自己一样:「他总会对我无趣的,没有人在习惯一个人事物后不会觉得腻了。」
    「只要撑过去……」
    他感觉胸口像被压住,呼吸不顺,手指紧抓着手机边角,努力稳住自己不被管家察觉。
    「以后在学校见面时,只能勉强你把我当成隐形人了——如果我们的关係能持续到他觉得乏味为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在生日庆生结束后的晚上,果然,顾航找他要了手机,明面上说是想玩游戏,事实上他知道为了什么。
    「这是什么?哥哥联系了单亚浩吗?」
    顾航假装偶然看见通话记录,向他问道。
    「我要依从你的规则,跟他说了不会再见面,我是为了这个打给他的。」
    顾航顿了一下,「那这样,哥哥就不用他的手机号码了吧?」
    他预料到会是这个状况,已经把单亚浩的手机号码抄在别的地方了。
    顾之照旧扯出笑容,「对,不用了。」
    于是顾航把那隻号码删掉,途中又看到了丁明晨的,他没有知会顾之便删了他。
    他的通讯栏里只剩母亲的手机号码。
    「等以后我有了手机,就可以和哥哥交换手机号码了。」
    说完,他还没有点进他常玩的游戏,只是在应用程式清单里翻找着什么。
    顾之早就想到,不会只有删手机号码这么简单。
    「你想要找什么?」
    「一般手机里,都会有通讯软体之类的东西吧?」
    「有的。」
    他都已经毫不意外顾航的行动了。
    顾航想要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就只有他,就只有顾航。
    顾之点进了通讯软体让他折腾。
    「班群不能删。」他立下但书。
    「嗯。」
    然后他看着顾航把一个一个好友都拖进封锁名单当中,接着删除。如果他没能找到解除封锁的办法,那他永远都不能和那些被删除的人联系。
    顾航一天到晚都和书打交道,是怎么学到这种事情的?
    可能是在学校?可能是家教老师?
    都不重要了。
    于是顾之的最后一步,便把帐号直接删除了,方才立的但书也在他忽然的念头中一夕之间没了。
    既然不被允许使用,那它存在与否,也就没有差别了。
    什么都没有了。
    单亚浩真的把他当隐形人,而丁明晨只是看着他,也知道不能跟他亲近了。
    这就是他亲爱的弟弟为他建置的生活。
    顾航想要的他的生活。
    他在顾之面前挑着菜叶,问道:「哥哥最近胃口不好吗?」
    顾之确实胃口不好。
    他没有掩饰,但他应该掩饰的。
    这是他的错。
    「没有。」
    「那就好。」顾航夹了几片肉给他,「我怕你不舒服,但又不说,哥哥没有不说吧?」
    「没有,我都会跟小航说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照顾原来也是种压力。
    顾之一般都把单亚浩等人的手机号码抄在钱包里的一张纸上,偶尔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自己时,才将电话拨出去。
    将电话拨出去后,他会习惯性的删除通话记录。
    但这件事只做了两次。
    一天,当他照旧把钱包里的那张纸打开时,纸上却什么都没有了,一张摺成四四方方的纸,整洁如新。
    他的钱包一般随身带在身上,除了洗澡以外不会离身。
    是谁做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哥哥,以后不要处心积虑了。」
    「我不会让你带着会离开我的东西的。」他打开了桌柜,「还有。」
    他拿着一个小盒子,轻声说道: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