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作品:《桎梏

    「哥。」顾航说:「你这次考试考得不错,我们选一天去看电影吧?」
    「……好。」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没有。」
    「还是我们做别的?」他走近顾之,「你喜欢的。」
    顾之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他说:「看你喜欢什么。」
    又是依从。
    顾航顿时很讨厌这两个字。
    「那……打篮球?哥哥喜欢吧?你以前常跟人去打球。」
    「嗯……喜欢。」
    他喜欢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我们就去打球吧!去学校,这样就不用买篮球了。」
    「好。」
    他乖顺的、没有任何错误的应声。
    少了烟火气息。
    顾航笑不出来,他原本的哥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见了。
    他过去的处置上兴许有什么错误。
    有什么错误是他没注意到的。
    週末,他们去打篮球,一对一的,顾之仗着身高优势赢了球,却没有任何笑容。
    「中午了,要去哪里吃饭?」
    只是用平常的言语问着。
    顾航发现,他抓不住顾之了。
    这么来回了几次,没有任何一点改变。
    「哥。」他看着顾之,「我看不到你的笑容了。」
    这时候,顾之便会很制式扯出一个笑容:「像这样吗?」
    「不是。」他说:「你是在假笑。」
    顾之顿住了笑意,看起来不明白他的说法:「笑还有分真的和假的吗?」
    「有。」他瞪大眼睛,「你跟单亚浩简讯时,我甚至不用看就能感觉到你的笑意。」
    「但你对我:没有。」
    「只是你没感觉到而已。」顾之试图辩驳。
    「那你就让我感觉到啊?」顾航说:「这种事情,你应该很容易办到吧?」
    顾之没有立刻回答。
    「我试试。」他依然撑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而毫无悬念的,三个礼拜过去了,顾之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就是没有撑出让顾航满意的笑容。
    一次也没有。
    顾航的眼神里逐渐是对他的怨气,这让顾之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补偿式的提了句:「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就跟我说、我不会敷衍你的。」
    顾航却只觉得他哥哥,失去了该有的灵魂。他顿时有些愤怒,也不知道是对顾之还是对他自己。
    但他知道愤怒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让顾之露出合他心意的笑容。
    他得怎么办?
    得到顾之真正的笑容就好像他的执着,他无法割捨,也不愿跟人分享。
    「你以后不准对别人笑。」
    他知道,这是在为难顾之,是非常不人性化的手段,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佔有慾,他想要顾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顾之恍惚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欲。
    他顺从了,但他没有属于他,顾航一个人的。
    这三个礼拜,他不是没看过顾之尽力的对他笑,没错,是尽力,他不是没看到顾之的努力,只是失望于结果、对顾之失望。
    顾航承认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了,也知道是自己或有疏失,可能抓太紧了,让自己想要的反而从手里溜走。
    他想要掌控,也想要爱。
    不能把人抓太紧,要给一点呼吸的空间。
    顾航一边揣度着,一边抓握着两年前顾之送他的小熊玩偶,捏圆捏扁的,直到目光重新聚焦在数学习作上。
    后来的顾之,也确实照他说的没有对别人笑,就连老师讲的笑话连忍俊不禁都没有。
    而顾航给他了一点「自由」。
    一些他可以一个上午、或者下午,一个人出门间晃的自由。
    而这个自由里面,管家仍是跟在后面。
    接着他便没有再使用顾航给的「自由」。
    而顾航,就只能看着那个恍若灵魂被掏空、空洞的顾之,却没有理由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在就好,心不在没关係?」
    有一天,顾航问道。
    顾之愣了一下,脸上浮现恐惧,像是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一样,答出他以为的正确答案:「不是这样的。」
    「但你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顾航指控,「你的心不在这里。」
    「我没……」
    「你有。」他说:「你不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不在这里,你不在我在的地方,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顾之沉默了下来,眼珠子失去焦距的动来动去,手轻捏着裤管,无处安放的样子。
    「……对不起。」
    「不是说对不起就可以完事。」顾航居高临下望着他,「我希望你可以改掉你的毛病,这跟你笑不出来应该是同样的问题。」
    「这样吧,你把你打算怎么改、怎么避免再发生的想法写下来给我。」
    「我想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说。」
    听完顾航说的话,他一时间没有回应。
    他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眼神空洞得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清。
    半晌后,他才将视线转回顾航上。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地、无以名状的疲惫。
    「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吗?」
    这句话,却让顾航整个人僵住。
    顾之不是反抗、也不是提出方案。
    而是把所有的选择权,全部交给他了。
    他的哥哥,正在等待着被定义,如空壳子一般,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感到无助。
    他的哥哥、他的小之,正在逃离。
    用他没有预见的方式逃离。
    逃离他,顾航。
    日子一天天的过。
    顾航十三岁生日。
    这次的宴会办在家里。
    一样是一堆亲友,也一样,他的哥哥会在适当的时机问他想要的礼物。
    顾之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饮料,像往年一样安静。
    他知道流程。
    当蜡烛吹熄、人潮散去后,就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走近顾航,只见顾航早已看向他,笑得很开怀的欢迎他。
    顾之却只觉得这个笑容让他绷紧了背脊,绷紧了神经。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感觉声音不像自己的似的,有点陌生。
    「我就在想哥哥应该要过来了。」他笑得很乖,「哥哥觉得我想要什么礼物呢?」
    应该不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母亲已经够满足他了。
    他想着,却又不想猜顾航想要什么。
    他觉得无论是什么,都会给自己带来负担。
    「……不知道。」他笑了笑,「直接跟我说吧。」
    顾航没有立刻回答。
    看了看聊天的亲友,看了看母亲,好像在评估四周的安全情况似的。
    最后,他拉住顾之的袖口,低声说:「我们去房间说吧。」
    一时间顾之有点紧张,但没有因此一反往常拒绝人。
    门关上后,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外头嘈杂的声音,和内部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顾航坐在床边,晃着腿,显得相当开心的样子,就像早已拿到礼物一样开心。
    「哥。」他开口,「我想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顾航很专注地看着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保证。」
    这是什么礼物?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保证?
    顾之感觉这非常耳熟,又或者是他早已一直在做的事了。
    很孩子气的礼物,看样子很孩子气。
    但顾之知道,已经不能把顾航当成普通的孩子了。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他立下保证。
    「不行。」
    顾航摇头,没有商量馀地的说道:
    「我要你写下来。」
    他从抽屉拿出明显刻意置放好的白纸和笔,放到了桌上,让顾之坐在书桌前。
    「白纸黑字。」顾航说,「写清楚: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拋下我、选择别人。」
    顾之的指尖开始发冷。
    「这不是礼物。」他勉强反驳一句。
    「这是。」顾航说:「这是我想要的礼物。」
    压力在空气之间升高。
    顾航在说什么?不能拋下他、选择别人,这个承诺能听得顾之腻烦,说是一回事,但写又是另一回事了。
    写下这些,就好像是专属于他的紧箍咒一样,行动只会更受限制,更是顾航的所有物。
    那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胸口一点点塌陷。
    「如果我不写呢?」
    顾航没有任何一点失望。
    「那就选另一个。」
    顾之想立刻夺走他,却只见顾航没有打开刀刃,在空中朝自己的手划了刀。
    「你在手上留下一道痕跡。」
    顾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要用什么方式留下来的选择,他却没有逃开的第三个选项。
    「还有其他的选项吗?」
    「就这两个。」他像是体贴的降低门槛,指了指手上的伤:「不用很深,只要留下痕跡就好。」
    「这样我就知道,你真的不会走。」
    顾之咬住嘴唇,两个选项都无法接受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航。」他的声音有了裂痕,「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我知道。」
    他想看出顾航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可是并没有。
    「你听我的话,但不爱我。」
    「我想要一个能证明的东西。」他说:「除非你有其他方法能证明。」
    写契约、和割手腕,就可以证明他爱顾航吗?
    「我……」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笑不出来,「我每天抱你,说我爱你……?」
    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最大閾值了。
    但顾航很明显不满意。
    「那你能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
    「那你说的那两个不也可以让我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写下来、割出来都是有证据的,你说的没有。」他说:「我要一个让你忘不了的东西。」
    他需要证据。
    还有什么可以有证据的第三个选择?
    顾之拼命的想,却想不出什么可用的。
    「选一个吧,哥。」
    「留下来,或者是,写下来。」
    最能永绝后患的方案就是留下伤疤,就不用受控契约了。
    但是纵使如此,顾航以后还是可以用其他理由控制他。
    写下契约反而是不是方法的方法。
    他突然觉得疲倦。
    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明白「反抗没有意义」后的空白。
    「我写。」
    顾航的眼睛亮了一下。
    事情恍如回到了他的掌控了。
    顾之拿起笔,将笔搁在了纸面上,迟迟没有下笔。仔细看,他的手有一点颤抖,像是手本能性的想要抗拒一般。
    顾航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场每年本该进行的仪式,脸上带着淡淡的悸动。
    「我说,你写。」
    顾之摊手,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反抗。
    「本人顾之,于__年__月__日,自愿承诺:
    一、本人将永远不主动离开顾航,永远爱着顾航。
    二、本人不会与他人建立超出一般界线之亲密关係。
    三、本人所有重大决定,将以顾航的感受为优先考量。
    四、若违反上述承诺,本人愿承担一切后果。」
    顾之一条条照着顾航说的写,几乎是屏着气息写下最后一句。他知道,等到他签名画押,他就逃不掉了。
    顾航不会把这种契约当成玩笑。
    「签名吧。」顾航说。
    「……合约的起迄年呢?」
    「我都差点忘了,还要写一句,这样才正式。」
    「本契约自成立时生效,非经双方书面同意,不得终止。」
    顾之的笔停顿了很久,才写出这么一段。
    「哥怎么了?」
    「……没有。」
    「签名画押吧。」
    是他自己愿意签的。
    是他自己。
    这样顾航才没有机会因为自己犯傻。
    母亲才不会担心。
    他一面催眠自己,一面瞥见顾航手上的伤疤,一面写上名字。字有些歪扭,不像他平常写的那样端正。
    签完后,顾航将那张纸拿起来,犹如欣赏一般笑着看了很久,最后打开了刚买的保险箱中,里头空无一物。
    顾之终于知道他买保险箱的目的了。
    火来水来,这份契约都不会消失。
    他想哭,但顾航在一旁,一滴泪也不能哭出来。
    后来,顾航把契约的内容又抄在了另一张纸上,贴在顾之的书桌前,他每次坐下时都会看到。
    他会忘不了那一字一句。
    在母亲的干涉下,他们高二仍被分到同一班,依然坐在左右。
    开学后,顾之在学校变得更沉默,因为第二条写得很清楚:勿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係。
    亲密与否的认定是顾航决定的。
    他甚至害怕任何同学无意间的跟他说话。
    他不知道所谓的「后果」会是怎样,可能是单亚浩那样子?顾航不是没有下过狠手。
    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让任何人遭受磨难。
    高二了,离升学考试也不远了,顾之开始一门心思放在升学考上,很刚好的与他不愿建立人际关係的目的相合。
    但却是有人压根不理会。
    林彩希。
    她坐在他右边,平时就吵吵闹闹的,发觉顾之很安静时更加吵闹,常常一股脑儿坐在他前面说话。
    林彩希吵到他,他应该要觉得生气的。
    但他没有。
    「你比你弟弟还要更安静耶,但不是啊,我记得你高一都可以跟郑承蔚篮球打得有来有回了,那么吵闹的人你都可以对付,怎么会这么安静?」
    她嘰嘰喳喳的一直说着话,突然就把话题转到了顾航身上:
    「还是是因为你弟的关係?」
    她小小声地说,「你弟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都能感觉到他看我的脸色不好。」
    顾航现在不在座位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不、不是,他是不是不喜欢我跟你说话?」
    她猜得不错。
    「所以你不应该跟我说话的。」
    「哈?所以真的是囉?你那个天才弟弟。」她摸着下巴,「那也能理解啦,毕竟他比我们小那么多岁,能靠的只有你了,对你当然有些执着。」
    「但我试着跟他说话,却被他冷眼旁观——那感觉很不好受。」
    从此以后,只要顾航不在时她都会找上顾之说话,他虽然有点害怕,同时却又对这种暗渡陈仓的戏码有些着迷。
    「他会伤害你的。」但有一天,他还是坦白:「你还是不要跟我说话会比较好一点——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别再跟我说话了。」
    「我不介意,他能对我做什么?找人围殴我?放心吧,就算他真的这样做,我也受得起。」
    你受不起的。
    后来的毕业旅行,她邀了他和顾航一组,顾之原本想拒绝的,却见顾航乐见其成,答应了。
    他只知道,他的弟弟不是答应这么简单,顾航会突然表达意见,这不是好事。
    一定有什么被顾航知道了:林彩希常跟他说话的事,一定被他发现了。
    他必须强烈的拒绝林彩希了。
    「我不要。」他说,「但如果你想跟他们一组,就跟他们一组吧。」
    「哥?」
    「我选剩下的。」
    但不知怎么的,等到他发现他们依然同在一组,已经是毕业旅行的前三天了。
    顾航到底想要什么?
    「顾之。」林彩希说道:「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害怕你弟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身边的。」
    「分组的事,是你做的吗?」
    「我做的?」她摇头,「不是,我很听你的意见,所以就没有把你排进去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们同一组。」
    是顾航干的。
    顾之的脸色明显惨白。他不知道顾航这么做要做什么,但有一点一定逃不掉:他要对林彩希动手。
    他没有跟林彩希有亲密关係,还是有机会能劝阻顾航的吧?
    「拜託,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你会受伤的。」
    「我是那种必须要看到后果才肯罢休的人。」
    回到家,顾之说:「我记得我没有做任何违背契约的事。」
    顾航笑着说:「嗯,你没有,所以不会有任何后果的。」
    「那……应该不会有人因此付出代价吧?」
    「付出代价?你在说谁呢?」
    他深吸了口气,很久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林彩希。」
    「她?因此付出代价?」
    顾航的笑意没有变。
    那不是被拆穿的笑,也不是心虚的笑,
    而是一种——真的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问的表情。
    「……她只是,跟我说话而已,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超越界线,这样的她,你应该不会管她吧?」
    他屏住气息说着,看着顾航仍笑着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我,不想要有人因为我而出事。」
    「她?哥哥,很多人都跟你说过话呢。」他瞠大眼睛,「你为什么只专注在她身上?」
    「我没有专注在她身上!」他几乎不能呼吸,「只是,她最常跟我说话……我没有违背第二条规则,对吧?」
    他几乎忘了顾航是如何在不在场的情况下知道他们常接触。
    「小航,不要惩罚任何人,我没有破坏规则,嗯?」
    顾航没了笑容,只是无聊的靠在书桌前,看着顾之慌张的面容。
    「我们的规则里有不能校正应该被校正的人吗?」
    顾之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叫……需要校正的人……?」
    顾航走近他,离他很近。轻轻一推,顾之被推上椅子,顾航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就是会让你困扰的人。」
    「让你为难、让你害怕、让你开始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的人。」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楚。
    「你说了,她最常跟你说话。」
    「你会注意他。」
    「也会担心他。」
    「甚至会为了她来问我,会不会有人付出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之。
    「这些,都是偏差。」
    「我……」他止住呼吸,不可置信的看着顾航,「……偏差?」
    「对,你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所以她应该被校正。」
    这句话一说出来,惊慌失措立刻呈现在顾之身上。他的视线失焦、气喘不过来,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向顾航求饶。
    不管顾航可能生气与否,他都该这么做,他不能把伤害毫无延迟的掛在他人身上。
    他抓住顾航的手臂,最初还很冷静的说好每一个字句:「你不要这样做,我不会再理她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你不要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他说:「她应该负责该负责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要像单亚浩这样对付她吗?」
    顾之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不要这样……」
    「有个适合她的方法。」顾航彷彿没听到他的否定,继续想着:「不用摧毁身体,让她自己崩溃就够了。」
    他不知道顾航在想什么,但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测佔据了他的心。
    瞬间,恐惧佔满了他的所有。
    他几乎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双腿颤抖着,失去站稳的力气。
    「不要伤害她,我……答应你一件事,什么事我都答应!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好不好?」
    他寻求着交换,几乎跪了下去,抓握住顾航的手,情绪几近崩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严厉拒绝她,是我的错!不要伤害任何人好不好?」
    顾航瞠大眼睛,眼里是少见的愤怒。
    顾航低头看着那双抓住自己的手。
    他的哥哥,正为了一个女人乞求他。
    没错,是乞求。
    那一瞬间,他胸口涌上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抽回手。
    力道不大,却乾脆得像在切断什么。
    「你跪什么!?」
    顾之磕坐在地,但他几乎失去了痛感,还想抓住对方的手求饶,被顾航闪开了。
    顾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哥?」
    「替谁求情?」
    ——他不该失控的。
    他不该乱替人求饶的。
    顾航只会做得更狠。
    「我……」他必须挽回,「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顾航俯身,一把扣住顾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刚刚说什么?」
    「你说你为了林彩希,什么都答应?」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瞠大眼睛,想要阻止泪水滑落,却无果。
    「可以啊,你可以替她减轻一点罪责。」顾航轻轻抹掉他的眼泪,「但你得让我满意啊,小之?」
    「……你要什么?」
    顾航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我希望你在做决定前,能优先想到我,还有。」
    「你不准再把别人的事,拿来跟我交换。」他咬牙,「听着,我不想要再有第二个林彩希,你知道吗?这样只会显得我没有她重要。」
    顾之想反驳,但对方没有给他时间。
    「另外,哥,你是不是一直没搞懂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顾之平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连被我注意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轻声说,安抚人似的:
    「所以,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只要你没有越违反契约,这个世界就会是安全的。」
    后来,林彩希错过了毕业旅行,连几天都没来上课。而她回来那天后开始,她没有再找顾之说话。
    但是,顾之现在也没空关心这件事了。
    母亲出车祸了。
    这两个字彷彿把他抽成了真空,一下子回到四岁那年发生的车祸。
    父亲、母亲、和肚子里的顾航。
    母亲现在就在医院里面,由顾航看着她。而顾之,一样被管家远远的照管。
    没有了顾航陪伴,顾之没有因此做其他别出心裁的事,而是一样回到家,打开教科书。
    每天顾航都会在医院拨通电话给他,是监视、还是关心,顾之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他每天都绷紧着神经,一直到顾航一通电话说母亲清醒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顾之开始给母亲的住院生活准备了些东西给顾航送过去,顾航有些不高兴,但没有爆发。
    他一方面催眠自己这是母子间的人之常情,但他心里面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后来他就要顾之不用再送东西来了。
    是的,他承认自己的小肚鸡肠。但还好,这样的状况只需要维持几天,等母亲出院,又是原本顾之与母亲的母子关係了。
    那种几乎不交流、不关心的母子关係。
    然而,事情却没有朝他预定的情况发展。
    母亲找上了顾之。
    当母亲把顾之从房里叫出来时,他有些受宠若惊,动作和语言都变得谨慎克制。
    「母亲。」
    他点了点头招呼。
    「小之。」
    顾之惊异的抬起头来看母亲,母亲会这样叫他已经是四岁以前了。
    「……妈。」他不确定道,他在思考,这可能是车祸脑伤造成的状态,她忘记了那年发生过的事?
    「我得跟你道歉。」她说,「那不该是你的错,但我把所有错都归咎于你,这几年冷落你了,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继续说:「你怪妈妈,妈妈能理解,但可以给妈妈一个机会吗?我不求你原谅,但给妈妈一点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早就碎裂的地方,担心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彻底崩塌。
    顾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感觉到痛。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补偿?」
    他没有预演过这个剧本。
    只准备过,再次被提醒「你爸就是因为你才死」的剧本。
    母亲点了点头,眼神没有逃避。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晚。」她说,「也可能太迟了,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在医院,我以为我会死。」
    「躺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会是什么。」
    顾之的喉头发紧。
    「我想到小航。」
    她几乎是反射性的说道。
    顾之的心沉了一下。
    「不对,是航,他不让我那样叫他。」
    然后,她继续说:
    「但我也想到你。」
    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印象,停在了很久以前。」
    「停在那场车祸之后。」
    「那时候你就站在那里,替那场车祸承担责任。」
    她比了比他当年的身高,声音有些颤抖:
    「但你那时候,还这么小。」
    「我不应该把所有错都推给你,那时候,你才四岁而已……」
    他听着母亲说的话,一时间未有言语,甚至连情绪,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那是我的错。」等到反应过来,他才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您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如果我没有吵着去动物园的话,爸爸就还在,是我的错。」
    「错的是我,我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当她听到这些话,却是哭了出来,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他,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停在了半空。
    顾之想到那时父亲护着他的模样,心有所感,视角也有些模糊。
    「不是你的错。」母亲哭着看他,「天意难违,不是小之的错,知道吗?是妈妈糊涂了,把错都推在你身上,嗯?不要谴责自己,好不好?」
    他听见她的话,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毫无防备的落下。
    顾之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这使她终于上前抱住了顾之,动作生疏而迟疑,却没有松开。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抬手回抱住母亲。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
    他第一次被允许,不必站在那个被问罪的位置上。
    客厅外,属于他们的房间,他和顾之的房间,顾航站在房门前,听着他们说的话,还有哽咽。
    他立刻打开房门,外头的人感觉到声音,母亲看了过来,而顾之背对着他,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抹着眼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起来。
    他走近顾之,母亲尚未反应过来,怀里的人便被外来者抢了过去,没有任何前言后语。
    顾航把人拉回了房间,而顾之在这期间拼命擦乾泪水,一直到被顾航抵在墙上为止。
    「继续哭,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
    他说道,被顾之清楚捕捉到。顾之有些慌乱,但他不敢牴触顾航的要求,勉强自己又滴了几滴眼泪,让自己更加不堪。
    「对不起。」
    「没事。」
    顾之的任何情绪应该都要属于他的。
    他的泪水、他的笑容。
    而今天,有人想要抢他的东西。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他也无法接受。
    「不要再哭给别人看了。」
    他说:「我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她永远会是这个样子?别忘了,她从你四岁时恨了你多少年?这样的情绪有可能突然想开吗?」
    顾航伸手,扣住顾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退开。
    「她会看见你,只是因为她差点死了。」
    他的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因为她看见你的痛苦,不是因为她想通了,只是因为她害怕。」
    他瞪大眼睛看着顾之,「她害怕什么?」
    「她害怕如果她死了,留下的名声会是一个不明事理的母亲。」
    「所以她需要原谅你,来原谅她自己。」
    顾之慢慢收紧了他的指尖。
    「不是这样的。」他还想替母亲辩护,却只是反覆:「不是这样的。」
    而顾航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顾之,然后轻声问:
    「那她有没有在不需要你原谅的时候,出来陪过你?」
    顾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
    顾航笑了笑,松开他的后颈,转而捧住他的脸,动作近乎温柔。
    「没有,一次都没有。」
    「哥,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顾之窒住了呼吸。
    「你很希望有人站在你身边。」
    他贴近顾之,额头几乎碰上。
    「但她站的是自己的位置,她只是因为愧疚走上前碰碰你,然后呢?没有了。」
    顾之又滑落了眼泪。
    然后顾航用手背轻轻抹除泪水,笑得很温柔:
    「所以你刚刚哭错地方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审判。
    「你可以哭。」
    「但不是在她怀里。」
    顾之的肩膀颤抖着,顾航毫无迟疑把他拉进怀里。
    「她从来没资格碰你的脆弱。」他说:「你需要她时她从来都不在,你要记住,知道你发生过什么的人,只有我。」
    顾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着,眼泪全数浸进顾航的衣服里。
    「她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知道你每天是怎么活着的。」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顾航收紧手臂。
    「你能依赖的,只有我。」
    这些话不只顾之听见了,连待在门外的母亲都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顾航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他是故意的。
    阴影从门口移开的那一刻,顾航淡淡地笑了一下。
    后来,顾之对母亲彷彿又回到过去,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会招呼彼此,但更多的说话都被顾之避开了。
    母亲知道为什么,没有强逼他。
    她开始会做一些食物或买一些礼物,了解他的习惯偏好,一直到第四次,她织了一件毛衣,被顾之以不合身拒绝后。
    「小之,是因为小航吧?航跟你说不要收下,你才说不合身的,对吧?」
    顾之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母亲会说起缘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不能这么顺从他,知道吗?我知道你性格很乖,但一昧顺从他,这是不好的,你会失去你自己,知道吗?」
    「但、但是。」他眼神空洞到什么都没有,「小航会做傻事的,我必须顺从他。」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这时,她突然回忆起了当年的恐惧,当她打开房门看到顾航的手、周围洒满血的恐惧。
    顾之是对的。
    她的脑海浮现了这段话。
    一时间,她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她放弃了抵抗,「但……你不要忘记照顾好自己。」
    关于顾航真实的模样,她直到隔着一扇房门偷听,才知道,平时和善规矩的二儿子,是这么对待大儿子的。
    然而,她知道她的二儿子控制住大儿子,却只能用言语劝服住顾航,不能有实际的手段。
    顾之回到房间后,顾航开口。
    「哥,你刚从妈那边回来。」他起了话题,「你是怎么看待妈的?」
    他该说什么?
    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说法才行。
    顾之闷了一下,看着冷气窗口,不确定道:「她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
    「很有条理的人?」
    「……她的厨房整理得一尘不染,物件整理得很有规则,不用怕临时要用什么找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个无视你很久的人,有一天差点失去一切时,突然跟说要弥补你——」
    「那是因为你重要,还是因为她怕失去?」
    顾之的呼吸一滞。
    「我不是在说她坏。」
    「只是你要知道,人会在激动时做出不符她规则的事。」
    顾航拨弄着手边的书籍,「她抱你,只是因为需要你原谅她。」
    他刻意重复,并且加重两个字:「需要。」
    顾之下意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你哭成那样。」顾航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只要说两句话,就能把你拨成她以为的正。」
    「意味着她终于做对一件事。」
    「会让她觉得,只要抱你、对你说几句话,就能把以前的过错抹消掉。」
    顾航伸手,其轻轻捧着他的脸颊。
    「……不是这样的。」顾之还想辩解。
    「那些你需要她的时候,她陪过你了吗?」
    顾之想说话,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航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没有陪你,独自让你在痛苦中回旋。」
    顾之拨动着自己的手,眼神望着什么也没有的一处,有些空洞。
    沉默在空气中被拉长,顾航没有立刻再说话。
    「哥。」
    他轻声唤道。
    「你有没有想起小时候?」
    顾之顿住。
    「那时也是那样。」顾航慢慢说道,「只要她靠近你一点,你就会乱。」
    「你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够好,是不是应该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
    顾之没有否认。
    因为那确实是他的回忆。
    「但是你怎么做,都得不到她的目光。」
    他怜惜的看着顾之,「到了现在,她终于回头找你了,但她是为了她自己,她意识到可能会失去你,一个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他摩挲着顾之的下巴,「你在她那里,只是一个『可以补救』的存在。」
    顾之闭上眼,乱了呼吸。
    「我没有要你恨她。」
    「只是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交出去,等着她决定要不要接住你。」
    他伸手,轻轻覆住顾之发冷的手指。
    「你已经为她乱过一次了。」
    「这次,不用再来。」
    顾之低着头,没有回握,也没有将手抽回。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轻声问。
    顾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随即,他答得很自然——
    「先什么都不要做。」
    「留好距离。」
    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收线:
    「剩下的,我会帮你想。」
    顾航看着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他在顾之耳边轻声说。
    「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在需要你的时候,才想起你。」
    「而是永远都在你身边,就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