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作品:《桎梏》 他向顾之要了那份契约当生日礼物。
然而,他依然感受到,顾之的心仍然不属于他。
就算顾之佯装得再怎么像也骗不了他。
顾之不爱他。
而这好像就是他的执念一般,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不散。先前他早就有预感,契约没办法让顾之真正把心放在自己身上,只是当遇上时,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无法接受。
他必须找到其他可以把顾之的心交还给自己的方法才行。
顾航自杀后,每个礼拜开始定期做心理諮商,諮商了这么多年,他不觉得有任何变化,諮商师换了又换,今天又是一位新的諮商师。
「你好啊!要怎么称呼你?」
是个女諮商师。
「顾航。」
「我们开始聊吧!任何你想跟我说的都可以说。」
「……」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什么样重要的人呢?」
「一个,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始焦虑的人。」
「所以,我会引导他在我身边。」
「但他人在,他服从我了,心却不在。」
「这让我很焦虑。」他说:「我想问的是,你有方法让我把他的心抓住?」
会谈室安静了几秒。
諮商师没有立刻回应他。
她看着顾航,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想要我教你怎么控制一个人的感情?」
她语气平稳,没有责备,却很精准。
顾航没有否认。
「不是控制。」他修正道,「是稳定。」
「只要他的心在我这里,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諮商师点了点头,「你想要的是安全感。」
「那如果他永远不给你心,你要怎么办?」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他要的都一定拿得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这个时间问题,让他焦虑。
「他不会不给,只是我还没找到方法而已。」他说:「所以我想要修正的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觉得问题在于时间。」她喝了口水,「你觉得他迟早会把心给你,只是你受不了等待的时间。」
「所以,你希望諮商能帮你缩短等待的时间?」
他点头。
諮商师停下了笔,「你会不会怕你需要等的时间是『一辈子』?」
顾航蹙了蹙眉,手在沙发上敲了敲。
諮商师说到了点子上。
他虽然觉得被冒犯,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缩短等待的时间。」
她放下书写的板子,说道:「顾航,我没办法教你快点得到他的心。」
「但我可以帮你看清,你为什么害怕『等不到』。」
顾航没有立刻反应。
他并不在意为什么。
只是觉得,听她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什么都没讲到,没有回答他想知道的问题。
「我为什么害怕等不到?」
顾航顺着諮商师的话问。
「因为你对自己没信心。」
「我对自己没信心?」
顾航差点没笑出来,如果他对自己没信心,他怎么能妥善控制住顾之?
他快要觉得这场对话没意义了。
「让我确认一下,你想要抓住他的心,是想要抓住他对你的爱吗?」
「爱?」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论点。
但是他并不讨厌这个说法。
「对,不然还有什么?」
「你之所以需要控制他,是因为你对『被爱』没有信心。」她说道:「如果你相信自己值得被爱,那就不需要控制他,他会自动给你那份爱。」
他像是被捉住小辫子一样,愣了一下。
这句话对他来说很残忍,这代表着顾之根本没有爱过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强辩这句话的真实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之确实不爱他。
顾之的照顾、关心只是出于兄长的责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我要怎么让他爱我?」
接受了真相时,他问道。顾航突然觉得他的内心空泛,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住他的东西,原本自以为有的东西,全都被新的体认给撂倒。
「你必须从爱自己开始。」
「哼。」他嗤笑,「我已经很爱自己了,你想一个新的说辞吧。」
「那你为什么需要他?」她反问:「你如果爱自己,那你应该对自己很有信心,而不是还需要控制他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顾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爱完自己呢?要怎么让他爱我?」
他需要的是具体的方法,而不是以是否要爱自己为重。
諮商师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看窗外,空白了几秒鐘后,问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他永远不爱你,你还会继续控制他吗?」
「他不会不爱我的。」他十分篤定的说。
「如果有这个可能呢?」
他一点都不想考虑这种可能性。
「我会继续,直到他爱我。」
諮商师听完以后,说:「你想问要怎么让他爱你?」
「对。」
「我的答案是:没有办法。」
顾航攥紧了拳头。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接受他不爱你;第二个,放手。」
他站起身,没有打算再听下去。
拿起外套,俐落而克制。
「这堂课就到这里吧。」
他冷眼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能告诉我,怎么让他爱我——」
「我会再过来。」
走出会谈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就像是把某个问题,留在了房间里。
后来,顾航向顾之定义何谓契约中的「亲密关係」,意即恋爱关係。
只要没有恋爱关係,他同意任何人的交往。
但顾之没有因此而放松,这只是契约中,那契约外呢?他还是不能保证有人会因他受伤。
他的生活依然克制。
而顾航,渐渐察觉了自己的心思。
要说确定,那可能就是对于契约中「亲密关係」的定义,以及,当时在会谈室跟諮商师谈到的「抓住他的心」与「爱」的关係。
他能接受朋友的亲近,但不能接受情人的。
而过去的单亚浩正带给了他「亲密关係」的危机。
他开始会带顾之接近那些性倾向为异性恋的男生交流,看上去大方,实际上在限制顾之只能与特定人士互动。
发现自己的感情后,他开始对顾之起了性幻想,有些克制不了衝动,想要把人推倒的衝动。
他不该忍的,但他忍了下来,他自觉是对顾之的尊重,对这份感情的尊重。
要让顾之何时知道?这不像他,但他还没决定好。
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对顾之的毛手毛脚,也许顾之察觉了,也许没有。
那都无所谓,只要顾之还在他身边就行了。
高三了,顾之早已提前开始升学的准备,这次一样是跟顾航考上同所大学的目标,也因此顾航对他无微不至、甚至近乎恋人的照顾时,他也没太多察觉,只觉得顾航又再试探他了。
他们更加亲密,几乎没有时间不黏在一起,顾之只觉得是顾航对上同样一所大学抱有病态的渴求罢了。
这让顾航对身体的碰触更加肆无忌惮,顾之虽感觉难受,但依然没有抗拒。
一直到了某一天。
顾之去卖场买完日用品回来,打开房门时,却见顾航正自瀆着。
他没想过只是五分鐘的不在场,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
顾之说了声抱歉,便把门关上了,却听见顾航呼唤着他。他有些尷尬的进了房间,只见顾航还没整理好自己。
「哥。」顾航的眼眸却蕴藏着犹未满足的慾望,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前进还是后退,「过来。」
顾航叫他过去。
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往前,在离顾航约一公尺前站定,撇开眼睛望着其他地方,好像一时没看到顾航在做什么一样。
顾航的声音有些吃力,像在忍耐着什么。眼睛热切的凝望着他,一边指示着顾之:「坐过来。」
顾之有些慌了。
但他还是照着顾航的说法做,没有任何反抗。
顾航的声音有些粗重,他听得出此时顾航是什么状况,顾航却要他坐在这边看着,令他手足无措。
他连叫对方都不敢,只是双手捏着彼此安慰着。
「……帮我。」
他知道这是什么剧情,他突然很想离开这个房间,但脚步却强制他停住。
他只能站起身,却一步都走不开。
「我们小航……自己能好好处理的……」对吧?
他退了两步,却又被对方的话音止住。
「哥。」顾航斜眼看他,「过来。」
胆战心惊的回过神,顾航眼神里的情慾尽现。他没看过这样的顾航,却并不觉得新鲜,而是害怕。
他不知道是自己害怕习惯了,还是本身就对此抗拒。
顾之机械式的坐上椅子,照着顾航的指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完全没有被当下的气氛渲染。
后来,顾航因为他的态度失了兴致,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然而,顾航并没有因此停手。
他开始主动撩拨顾之,一把手教着能让他兴奋的方法。顾之不敢怠慢,同时有些慌神,一般的兄弟会帮忙彼此吗?
他安慰自己在一般的情色内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内容,只是同性之间排解生理徵象的手段罢了。
只是,顾航有时教他的令他不知所措,有些太过亲密了。
时间很快到了升学考。
顾之达到了他预估的分数,在他人眼里算好,实际上不能好到上热门科系的分数。
他填了志愿序,顾航不一样,还没有到填志愿序的时间,就一堆学校科系主动找上他。
然而顾航的脑子就完全没放在课业上。
他还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顾之的爱。
现在的顾之仍只有顺从,顺从他说的话、顺从他们订立的契约。
但爱呢?
他是没有爱的人吗?
不可能,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慾。
爱这种东西,不能用契约来换取。
他觉得为难。
能获取爱的方法是什么?
然后,他开始极端的照顾、宠溺顾之。
心的越线连带身体的越线,顾之一开始没搞明白顾航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渐渐的,眼神毫无掩饰的宠溺,让他感受到不一样的味道。
他一开始觉得他的猜想太过荒诞,一直到顾航在镜子前亲吻他的头发时,他一边想要替顾航开脱,一方面却开始起了逃脱的心思。
对,逃脱。
但他能逃到哪?
他不能逃,这是契约上的第一条,白纸黑字明定的。
他只能期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然而,顾航开始更加大胆的拥抱、亲吻,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
「小航,我们是兄弟。」
是兄弟的对吧?
顾之摇着头,摆脱了顾航的动作,退了好几步,「不能……」
「不能怎样?」
他做了这么多,剩下的却还是恐惧,不是爱。
顾航只觉得愤怒,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这种感情……不是……」
「又是平凡人的那一套?」他盯着顾之极力想避开的视线,「我们是兄弟,这叫乱伦,是吧?」
「平凡人我管他怎么说?」他说:「我们有妨碍到任何人吗?除非我们是异性,那才要考虑乱伦的问题吧?」
顾之张了张嘴,却没有能反击他的说法。也或者不是没有,而是习惯了顺从。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接受……」
顾航沉默了几秒。
「你不能接受什么?」
他问得很慢,像是在替顾之整理语句。
「我……也是平凡人。」
顾航叹了口气,然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先说不能,最后还是照我说的做?」
他往前一步,没有再碰他,只是站在能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你现在说的不能,」
「只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等你想清楚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顾之抬起头,想反驳,却在那双视线下失了声。
「我不会逼你。」顾航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反正你也走不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接下来,顾航开始在他耳边说一些情话,同时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顾之有些混乱,在他混乱时,顾航又会讲回生活,让他一时之间分不出该怎么考虑顾航说的话。
「那些什么伦理道德的,都是平凡人试图将自己装扮成清高的工具。」
「我们不需要和他们为伍。」他说:「我们是兄弟。」
「但爱有很多种。」
「可以是兄弟的,也可以超过兄弟,这不矛盾。」
顾之一直想反驳,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顾航揽着他,「我们从小就待在一起,我还记得在球场我快被球砸到时,是你保护了我。」
「你那时还没有对妈这么唯命是从,我还记得你那时的身影显得很高大。」
「你还记得吗?那时妈对我抱有很高的期待,常常打我,但只要你看到,都会挡在我身前。」
「我很谢谢那时的你,也很谢谢现在陪我的你。」
他那时不可能想到,顾航对他会有超越兄弟界限的感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有什么会让顾航误会的行动,不是他的错,对吧?
「……你是,怎么……对我,有这种、感情的?」
顾航顿了一下,貌似也没有想过原因。
他考虑了一会,才给了顾之答案。
「可能是从很小以前。」顾航仰头看着天空,「很小以前。」
「远在你在球场上保护我时、远在你挡在我身前时、远在我过第一次生日时。」
「远在你交第一个朋友时、远在你升上小学之前、远在『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前。」
「我说不清时间。」
「可能根本就没有具体『开始』的时刻。」
「只是一直都在。」
顾之心跳漏了一拍。他拼命回想着过去,一幕幕闪过脑海,却没有任何确切的时机证明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错。
只是神搞错顾航心爱的人。
顾之喘了口气,茫然地说着「该怎么办」。
「没什么该怎么办的。」顾航靠得很近,「我想办法让你爱上我,又或者,我们就这样子耗下去。」
「这就是我该研究的课题了。」他靠在顾之颈边,顾之能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你只要负责接招就行了。」
一天天过去,他不只用言语扰乱顾之的心智,肢体接触也是一天天晋级,从普通的拥抱到亲吻脸颊,都让顾之战战兢兢的僵住,他明知道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无条件服从顾航却变成了本能。
「哥。」顾航拨着他的头发,「为什么我说喜欢你,你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啊?」
「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弟?」顾航自己毫不意外的说道。
「那如果我们不是兄弟,你就会答应我了?」
「不、不是。」他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我喜欢女生……」
话一出口,顾之自己都感觉到了那种虚弱。
顾航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顾之开始后悔说出这句话。
「哦,」顾航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温和的失望,「所以你的标准就是性别?」
「不,我——」
「你有没有想过,」顾航的手还在拨着他的头发,动作没有停,「喜欢女生和喜欢我,这两件事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顾之想要反驳,但顾航继续说下去。
「世界上有那么多女生,你却一个都没有交过。」顾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倒是我,你愿意让我这样靠近你,这样摸你。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那只是因为契约——」
「契约?」顾航笑了一下,「契约让你服从,契约让你听话,但不能让你在我靠近时屏住呼吸。」
他靠得更近,声音贴着顾之的耳朵:
「你对我的反应,不是来自契约。那是你真实的身体,在告诉我它想要什么。」
顾之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倾斜。他想要否认,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每当顾航靠近,他确实会屏住呼吸;每当顾航的手碰到他,他确实会僵硬。
「也许,你就是在等我这样的人,了解你、照顾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不是这样的……」顾之反驳,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是怎样呢?」他温柔的挑开顾之的头发,「承认自己的感受,这样才是对自己负责、才是诚实的对自己。」
他的手从顾之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侧,轻轻地摩挲着。
「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顾航说,「我只是要你停止否认,停止假装你对我没有感觉。」
顾之闭上了眼睛,一会儿才重新张开。他叹了口气,脑海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团,完全无法思考,或者说是不敢思考。
顾航走向他的身侧。
他的手滑到顾之的下顎,轻轻地扳转他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动作很温柔,但顾之感受到了绝对的力量——没有反抗的馀地。
「哥。」他轻声道:「看着我。」
顾之这才转回视角,与顾航四目相接。他能看到对方眼珠子里的自己,彼此的距离近到他想要后退。
但顾航抵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后退。
顾之能感受到顾航仍在持续接近,带着某种慾求气息的靠近。
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尖叫、在警告,在告诉他快躲开。但他的四肢彷彿不属于他了。
一直到唇快要相接时,他紧张的再度闭上眼睛,预感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很久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试探着,慢慢张开眼睛,顾航仍看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没有推开我。」
顾之颤了一下。
「我只是……」
「我知道,这不代表接受。」他说:「也不代表拒绝。」
他伸出手,却在顾之反射性绷紧的瞬间停住了。
「所以我不碰你。」
这句话不像退让,更像宣告。
「但你要记住,」他直起身,终于拉开了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不是因为你不想。」
顾之的胸口一沉。
顾航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像是无心,又像刻意放下标记——
「只是因为,我不急。」
顾之却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整个人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要怎么办?
顾之脱力坐在椅子上,脑海乱成一团,「不是因为你不想」那句话却一直縈绕耳边,没有停下。
他自以为没有任何超越兄弟情份的感情,身体却告诉他不是那样子的?
不,身体只是想要告诉他「这个人不好对付」而已。
绝对不是如顾航叙述的那样。
他闭上双眼,气息有些不稳,手臂掩盖住眼睛,像是没办法接受预想的一切一样,滑蹲在地,头埋进了膝盖。
不是顾航认为的那样。
不是的。
很久以后,他才从自己身上缓过来。
顾航才即将要十五岁,凭什么小他四岁的顾航能如此操纵他的心?
这不合理。
他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站起身,打算往外面走走,手里落着一个小背包,不是逃家,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一打开房门,只见顾航和母亲互相盯着,神情不是很好,直到看到顾之时,顾航的脸上才崭露笑容,跑过来抱住了他。
「哥,你要去哪里?」
「我,出去晃一晃,设想一下你对我说过的话。」
「是吗。」顾航轻轻捧着他的脸,「不要想偏了,也不要太急着想清楚,时间很多。」
他笑了下,「反正,你会慢慢习惯的。」
然后他抱住了顾之,他的气息散在顾之的鼻腔里,很踏实、让人逃不掉的气息。
逃不掉。
他确实逃不掉,但真的只能接受顾航对他的情感?
他还想要挣扎,母亲是不会接受这种关係的。如果这件事被母亲知道,又是谁勾引谁?
很习惯性的,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却也没有可以破解这局的方法了。
让顾航重新审探自己真正的感情,可能不见得是爱情?
这方法最可行了。
顾之的内心突然出现期待,期待这件事能因为他的一句提醒重新编排。
这样,一切就能完美落幕了,顾航会找到真正的人,他不用再被情势逼迫。
他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顾航不是真的喜欢他——
那么,事情就还有挽回的馀地。
回程时,他刻意带了顾航喜欢的红豆饼,或者交涉、或者先软化他充满防备的心。
「顾航,感情不只是一对一那样简单,就像你,有时喜欢红豆饼,有时喜欢泡芙一样,你喜欢母亲,也喜欢我,这是不相互抵触的事,只是你一时间弄错了感情的分别。」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说得这么完美,完美到顾航没办法反驳他,但他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了。
但他解释不了为何顾航对他会有性的联想,他只期望顾航能暂时忘了这件事。
但怎么可能呢?
顾航笑了一声,「但我只对你有衝动,我会想碰你,不是拥抱那种,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你要怎么解释我弄错的感情的区别?」
顾之抽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你只是,见的人还不够多,只要够多……只要够多,就知道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念想。」
顾航反击,「是谁告诉我要多交朋友的?我也这么做了,也做得够多,男的女的都有,那请问为什么我对他们都没感觉,只有对你?」
顾之像被卡在一条死路,无法动弹。
他反驳不了了。
「……时间。」顾之说。
「什么?」
「时间会把我们带到对的地方。」只要他一直不承认就行了吧?「你说不急的。」
「呵,现在是哲学谈论吗?」顾航笑,「也行啊,但这不代表你能一直回避。」
他没有再往前。
反而退了一步,像是把空间让出来。
「你现在不承认,没关係。」他语气很轻,几乎是在让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用时间来拖事情。」
顾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顾航抬眼,视线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时间不只会把人带到『对的地方』。」
「时间也会让人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拍了拍顾之的肩,笑了笑,「再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先想想我想要什么礼物吧?」
他会想要什么礼物?
他不会想要物质上的,物质上的他已经很丰足,他想要的无非……
是他难以给予的,精神上的礼物。
喘了口气,他甚至无法拒绝。当年顾航自杀的案件,仍然在脑中徘徊。
两天,顾航的生日宴会更快就到了。
而这次的生日,顾航一样把他拉进了房间,等待他的又是什么,一纸契约?还是别的他难以给予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啊?」顾航轻轻牵住他的手,「哥哥认为我想要什么?」
他哪会知道?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敢想。
「……我不知道。」
「连想都不敢想?」顾航很精确的说明他的心理状态,想要逃避、想要快进时间的心理状态。
「我……真的不知道……」
他撇开视线,不敢看着顾航。
而顾航也知道,他还没得到顾之的心。
还没掌握住。
他以「时间问题」安慰了自己。
「我的生日礼物啊。」他说:「很简单。」
「亲我。」
顾之愣了一下,脸上开始泛出顾航不想看到的恐惧。
「亲我的脸颊。还有,」
他将顾之的脸扳转到他的眼前,用毫不掩饰的面容看着他:
「说你爱我。」
顾之立刻乱了呼吸。
「这是我想要的礼物,你不用想太多。」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只要做、只要说就行。」
他说道,然而,顾之没有因此稳定下来,只是慌乱的紧抓着衣角磨搓,想让自己稳定下来。
顾航没有催促,慢慢等顾之变得冷静。
顾之低着头,抬眼扫过顾航的脸颊,像是想要让自己退无可退的往前一步。
他们的身高几乎齐平,他可以很轻易碰到顾航的脸颊。
这让他一下又感到混乱,但随即又暗示着自己不要慌:这只是生日礼物,不是别的,不是任何感情的暴露。
他不敢看着顾航的眼睛,盯着他的脸颊,只听到顾航又说:「起码三秒。」
再不动,他可能又会要求更多。
他的眼神化为空洞,停住心跳,直直的倾身过去,在顾航脸上停留了三秒后退开来,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我爱你。」
停了几秒,顾航浮出了笑意,将顾之拉进了怀里,轻道:「很好,生日礼物收到了。」
接着,顾航又去接待亲友了,留顾之一个人在房里。
他不知道要怎么消化自己的举动和言语,脑海一直在空转,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
是担心如果他不答应,顾航又会做傻事吗?
好像不完全是,但他不知道这里面,哪里「不完全」了。
他不想触碰自己脑海里的东西。
忽然,房门被打开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母亲。
她看起来很关切他的状况,直直的走了过来,两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小之,我刚刚看你和航在房间里,你没事吧?」
她扳转他的肩,像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稳定。
「没事,我……没事。」
「真的吗?航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母亲好像知道了什么?她知道什么?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
「小之,你不用骗妈妈。」她轻声说,语气柔和得出奇,「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事情……我不会责怪你。」
顾之的心猛地一紧。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从哪里知道的?
「我……我没骗你。」他低声回答,眼神盯着自己的鞋尖。
「嗯。」母亲微微点头,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你也要照顾自己,不要被事情压得太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留顾之一个人,心里比刚刚更乱。
他想到了前几天顾航跟母亲在客厅,不知道聊了什么的那一幕。
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差点呼吸不过来。
之后的顾航,依然与他很亲近。
亲他、抱他。而顾之的生活,也只剩下他而已。
勉强来说还有个母亲,但被顾航很自然的摒弃了。
顾航坦白了他跟母亲揭穿了事实,他喜欢自己哥哥的事实,而后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顾之只能感受到母亲更关心他了,甚至对顾航警戒了起来。
「小之。」甚至有时候也不叫「哥」了。
顾航环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我好爱你啊。」
顾之能感觉到有什么抵着他,全身僵硬的不敢有任何动作。这种状况已持续了好几次,但顾航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要他的手帮忙处理。
「但你对我却充满了恐惧。」他问:「你恐惧什么?」
他恐惧什么?
他恐惧很多,恐惧他没有达成顾航要他达成的、恐惧哪天失去控制的性衝动、恐惧他哪天又做傻事。
……恐惧,是他,顾之,让顾航做的傻事。
「我怕……怕你、又给自己一刀……」
一刻间,顾航整个人静止了下来。
他的手停在原地,没有动。
「你怕我又搞自杀那一套?」
「……」
顾之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后来才慢慢答应了:「……对。」
顾航眼珠子一抬,开始回想起了那段时光:
「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我才十岁。我用自杀来威胁你,让你回来。」
「因为你跟妈约定好了要丢下我。」
顾之想说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后来还是噤声不语。
「而现在,你还在怕。」
「你怕我会再做一次。」
「所以,」他的手轻轻抚过顾之的头发,「你才会这么顺从。」
「你才会做我要你做的一切。」
「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够好,如果你让我失望……」
「我就会消失。」
顾之闭住了呼吸,好像在等待顾航的裁判似的。
「你很聪明,小之。」顾航继续,「你知道怎么控制自己。」
「你知道怎么确保我不会再伤害自己。」
「而那个方法,就是让自己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顾之无法否认。这正是他一直在做的。
「所以你看,」顾航说,「你不是被我掌控的。」
「你是被你自己掌控的。」
「被你对失去我的恐惧掌控的。」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要致命。
因为它是真的。
顾之意识到了——他对顾航的顺从,不是来自于顾航的强迫,而是来自于他自己对失去顾航的恐惧。
顾航很久以前就已经不需要威胁了。
因为顾之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监禁者。
「你现在理解了吗?」顾航问,「为什么我说你已经属于我了?」
「因为你已经无法离开我。」
「不是因为我不让你离开。」
「而是因为,你不敢让自己离开。」
顾之感觉到自己的整个世界在旋转。
所有他以为是顾航强加给他的枷锁,实际上都是他自己戴上的。
所有他以为是被迫的选择,实际上都是他自己出于恐惧而做出的决定。
「那个美工刀,」顾航忽然说,「你还记得吗?」
顾之的身体一震。
「那时候的我,」顾航说,「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用自杀威胁,我能得到什么。」
「我知道,你会因为害怕失去我,而给我一切。」
「所以,」他靠近顾之的耳边,「那根本不是自杀未遂。」
「那是一场表演。」
顾之睁大眼睛,看着顾航。
但顾航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甚至不确定,伤口有多深。」顾航继续说,「但我知道,如果血流得够多,如果看起来够吓人,你就会完全属于我。」
「而我,做对了。」
顾之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也许从一开始,顾航的计画就已经完美了。
那场自杀未遂,根本不是出于衝动。
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他——他走进去了,而且走得很深很深。
他无法控制的流泪,被顾航温柔的抹去泪水。
「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是在问着自己,还是在问顾航。
顾航牵着他的手靠近了敏感处:「帮我,还有。」
「爱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