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电话没多久，肖宿就收到了帐號信息。
    他打开软体，隨便挑了几个分子试了试。
    甲烷，四面体对称性。
    苯，d6h对称性。
    一个过渡金属配合物，八面体对称性。
    他先用软体自带的默认方法算了一遍，记录下每个分子的轨道能量和稳定性指標。
    然后把自己推导的那个修正因子加进去，重新算了一遍。
    对比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甲烷的稳定性指標，修正后比修正前提高了大约百分之三。
    苯的变化小一些，百分之一点几。
    那个过渡金属配合物变化最大，修正后的稳定性能比修正前高了將近百分之十。
    肖宿又算了十几个分子，把结果整理成表格。
    然后他打开那本《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翻到第187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註：
    “此处在非阿贝尔群情形下需加修正项，详见附页。”
    写完，他想了想，把附页上的推导也整理成文档，保存了下来。
    下午，刘浩然来实验室的时候，看到肖宿的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外文书，旁边放著几页写满公式的纸。
    “肖哥，你这看的啥？”
    刘浩然凑过来，瞄了一眼封面，“《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臥槽，量子力学？肖哥你要转行搞物理了？”
    肖宿头也不抬：“化学。”
    刘浩然愣了愣：“化学？这书不是物理吗？”
    周瑾在旁边幽幽地说：“《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是量子化学的经典教材，分子量子力学，懂不懂？”
    刘浩然挠挠头：“量子化学……是啥？”
    苏芮笑了：“就是用量子力学研究化学问题。肖哥这是要打通数学、物理、化学三界啊。”
    林砚推了推眼镜，难得开口：“不是打通，是统一。”
    刘浩然眨眨眼：“统一？”
    林砚指著肖宿桌上那几张纸：“他用群论统一了。”
    刘浩然：“……”
    他凑过去看那几张纸，看了半天，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算了算了，你们聊，我去泡咖啡。”
    万匯杨是在三天后收到肖宿的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改学生的论文，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肖宿发来的一个文件。
    文件名：《关於＜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中分子轨道对称性推导的修正》。
    万匯杨愣了愣，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摘要，简单说明了问题所在和修正思路。
    第二页开始是详细的数学推导，从群表示论的基本定理出发，一步步推到一个新的公式。
    最后几页是数值验证，用十几个分子算出来的结果对比，证明修正后的公式能把稳定性预测的准確率从百分之八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八。
    万匯杨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本《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翻到第187页，找到肖宿说的那个推导。
    在物理化学、理论化学与分子物理领域，atkins 这本书的地位，近乎圣经。
    它不是浅尝輒止的科普，而是真正把量子力学的数学框架，扎扎实实落地到分子结构、光谱、反应机理上的硬核教材。
    从本科生入门，到博士生夯实基础，再到高校教师备课、科研人查阅公式推导，几乎是人手一本。
    万匯杨读了三十年。
    这一章，他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过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符號、每一步近似、每一处容易被忽略的数学细节，他都烂熟於心，闭著眼都能默写出来。
    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今天，在肖宿点出来的那个地方，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讲了二十年的 “標准答案”，原来真的藏著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放过、却逻辑上並不严谨的缺口。
    现在肖宿告诉他，这个推导有缺陷，而且在某些高对称性分子上会导致明显的误差。
    他仔细看了一遍肖宿的推导。
    每一步都清晰严谨，逻辑自洽。
    他又看了看那组数值验证。
    甲烷、苯、八面体配合物……
    那些修正后的结果，確实比修正前更接近高精度计算方法给出的参考值。
    万匯杨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孩子……才接触化学几天？
    就看出了这本经典教材里隱藏了几十年的问题，还给出了修正方案。
    万匯杨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atkins这本书时的感受。
    那时候他觉得，这本书写得真好，把那么复杂的量子化学讲得这么清楚。
    现在他才知道，清楚是清楚，但不够严谨。
    而那些不够严谨的地方，需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指出。
    他拿起手机，给肖宿回了条消息：
    “肖宿同学，你的推导我看完了，非常精彩。这个修正，不仅对atkins的书有意义，对计算化学领域本身也有价值。
    我建议你把它整理成一篇短讯，投给《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或者《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需要帮忙的话，我隨时都可以。”
    发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条：
    “对了，两周后的研討会，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儿好几个同事都想认识你。你要来的话，我让他们把时间空出来。”
    肖宿的回覆来得很快：
    “不用。”
    “研討会可以。”
    万匯杨看著那两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还真是惜字如金。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书桌，在墙角的书架上投下一道道斜影。
    那架子上摆著一排排论文集，中间夹著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前年毕业季拍的。
    许铭穿著硕士服，站在他旁边，笑得乾乾净净。
    那是万匯杨最得意的学生。
    他在本科时期就已经展示出了出色的科研能力，在本科论文中对密度泛函理论下过渡金属配合物的电子结构的分析十分的严谨，万匯杨第一次读他的论文就知道自己挖到宝了。
    那篇论文的深度远远超过了本科生水准，是个做科研的好料子。
    后来许铭成为万匯杨的硕博生，他才知晓，原来这孩子大三就已经啃完了szabo的《现代量子化学导论》。
    而且十分勤奋刻苦，不仅对书上的习题进行了逐题演算，还对全书的所有公式进行了推导，书页间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的专注和灵敏没有辜负他，硕士期间就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了一篇计算化学领域的顶刊《journal of cheputation》。
    论文研究的是含重元素体系的相对论效应修正，他用了一种改进的两分量近似方法，把计算精度提上去了，计算量却没涨太多。
    审稿人还评价这个方法elegant and practical，又漂亮又实用。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要知道jctc的定位很有意思。
    它不像其他期刊那样覆盖“化学物理”的宽泛领域，而是精准卡在“理论方法开发”这个点上。
    它要的是真正的新理论、新方法，就好像量子化学的新算法、分子动力学的新框架、统计力学的新形式，或者把这些方法用到真正重要的化学问题上。
    他们的审稿標准就一句话：纯粹的应用不行，纯粹的理论没有应用前景也不行，必须“方法-应用”两条腿走路。
    由此可见许铭这个创新方法的应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