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坐下，姜老四就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却写得密密麻麻的报表，推到老齐面前。
    “这是家属院的修缮计划，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老齐连忙伸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翻看。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忍不住抬起头，一脸诧异：“姜主任，咱们以前修家属院，不都是让局里后勤的人自己动手吗？您这上面，怎么写著要找外面的专业施工队？”
    姜老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你別以为我不清楚。以前经费拨到后勤，你们说是自己干，到头来还不是找外面的人来做？钱经过好几道手，最后落到实处的没几个，帐目更是一笔糊涂帐。”
    老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姜老四也没为难他，继续说道：“从现在起，这事儿我收回来，不经过后勤中间转手了。你说，是你去联繫，还是我去？找个正经盖房子的队伍。我记得，街道办那边就有长期合作的施工队，对吧？”
    老齐连忙訕訕地点头：“是……是有，我们以前也找过他们。”
    “那就好。”姜老四敲定了主意，“明天你把他们的负责人叫过来，我亲自跟他谈。多少钱，多少料，一笔一笔当面核对清楚，不玩虚的。”
    老齐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苦——以前他手下那帮人那种浑水摸鱼捞好处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姜老四又从桌角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列满了办公用品、桌椅板凳的款式和数量，一併推了过去：“这是局里办公用品的採购单。你专门去找家具厂谈，价格要实在，东西要耐用。要是家具厂开价太高，咱们就找木匠定做，总之要物美价廉，不花一分冤枉钱。”
    “明白。”老齐捧著两张纸，手心都有点冒汗。
    姜老四又叮嘱道：“明天你再通知一下，所有欠著钱的供应单位，都带著单据过来结帐。我要一张一张核对，一笔一笔清算。”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以后採购办公用品，不光后勤的人去，我会让综合科派一个財会科的人跟著，花多少钱，当场算清，当场记帐。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明面上，都用在实处。”
    所有事情交代完毕，姜老四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
    老齐如释重负，抱著报表和清单，快步退出了办公室。一走出房门，他就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
    姜主任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后勤部门以前那些偷偷揩油、捞好处的门道，算是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空子都钻不了了。
    办公室里，姜老四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眼神沉了沉。
    话已经放出去了，规矩也立下来了，接下来，就看后勤这帮人到底能不能改改身上的懒气、油气。
    要是还敢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他也绝不手软。
    现在虽说都是铁饭碗，轻易开不了人，可领导手里，从来都不缺调岗的权力。真把他惹急了，把人往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去的岗位上一塞，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后勤部门，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彻底转了起来。
    往日里懒散惯了的员工，一个个都被调动起来，再也不敢躲在角落里抽菸聊天、混时间了。
    家属院的修缮工程，率先拉开了序幕。
    那些裂了缝的危房，工人拿著工具哐当哐当地拆除，破旧的平房开始翻新扩建，漏雨的屋顶重新铺瓦，塌陷的地面重新填平。主体施工不用后勤的人插手，可帮著家属们搬家、统计房屋信息、规划院落布局，这些杂活全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没人敢抱怨，一个个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姜老四还特意抽时间，往后勤食堂跑了好几回。
    一进厨房，他就皱著眉指出一堆问题：地面油腻打滑、案板不及时清洗、食材乱堆乱放、厨具锈跡斑斑。他当场把做饭糊弄事的厨师班长狠狠批评了一顿，把卫生標准提了整整几个档次，要求每一处角落都必须乾乾净净。
    几轮检查下来，分局食堂的伙食质量，肉眼可见地往上躥。
    一方面是市局的拨款下来了，採购的食材新鲜又丰富，白面、大米、青菜、肉类样样齐全，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清汤寡水、凑活吃饱的样子。另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姜主任上任三把火，烧得又猛又烈，对后勤的要求极其的严格，谁也不敢马虎大意，生怕撞到枪口上。
    食堂的饭菜香了，分量足了，味道好了，分局上下的员工，心里都乐开了花。
    紧接著，办公楼里的办公用品也开始全面更新。
    那些摇摇晃晃的椅子、缺胳膊少腿的桌子、磨得看不清字的文件柜，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铅笔、笔记本、墨水、文件夹等物资，一次性发放到位，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抠抠搜搜、领个东西还要跑三趟的样子。
    办公环境一好，大家干活的心情都跟著舒畅了。
    姜老四在分局里的威望，就这么一夜之间立了起来。
    杨主任在任十几年，办公设施、家属院环境一直都是凑凑合合，从没大动过。谁也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姜主任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整改，把积压多年的问题一次性解决乾净。就连一向严苛的杨主任，见了姜老四，都忍不住连连点头，满口称讚。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振奋的。
    真正让整个分局都沸腾起来的，是姜老四推出的激励政策。
    各个科室、各个办公室，只要工作表现优异、任务完成出色的职工，奖金和福利直接往上提了一大截，实打实的好处，看得见摸得著。
    消息灵通的人还偷偷传开——姜主任正在筹备全局职工的技能比赛，拿到名次的人，奖励丰厚得让人眼红。
    几项措施一落地，整个分局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心针，彻底焕然一新。
    不光是办公环境、居住环境变好了，职工们的精神头也完全不一样了。往日里混日子、等下班的人少了，一个个卯足了劲，埋头苦练技能，爭著抢著把工作干好，生怕落后於人。
    日子一天天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1977年的8月。
    这天，姜老四坐在办公室里，隨手翻看著当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登著中央召开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消息。
    別人看这新闻，只当是普通的政策会议，扫一眼就过去了。可姜老四看到这行字，握著报纸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会议，对整个国家、对千千万万的年轻人，意味著什么。
    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恢復高考的决议，正式拍板。
    果然，没等几天，会议闭幕的消息就铺满了各大报纸，长篇累牘地报导著会议的圆满成功，一项项重磅决议公之於眾。
    其中最震动人心的一条——1977年11月，全国统一高考正式恢復。
    工人、农民、下乡知青、解放军战士，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全都拥有了参加考试的资格。
    消息一出，整个国家都沸腾了。
    多少年轻人捧著报纸，泪流满面。这些年，因为高考中断，无数人被迫放下书本，埋没了学识，耗尽了理想。如今政策终於落地，希望重新照进了现实，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疯了一样翻出压在箱底的旧课本，没日没夜地啃读起来。
    而姜家上下，得知这个消息后，所有人看向姜老四的眼神，都充满了彻彻底底的佩服。
    谁都记得，早在两三年前，高考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的时候，姜老四就斩钉截铁地说过——高考，早晚一定会恢復。
    那时候没人敢信，只当是他隨口一说。
    如今预言成真，一字不差。
    家里的辛柳和姜文峰，更是激动得双手发抖，对姜老四简直是崇拜。
    这几年，別人都在荒废时光的时候，他们按照姜老四的叮嘱，一直没放下书本，点灯熬油地学了整整好几年，基础打得扎扎实实。
    比起那些临时抱佛脚、慌忙捡课本的人，他们已经占尽了先机，贏在了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