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上人抚须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哈哈一笑：
    “天机道兄推算精妙，见识广博，老夫佩服。硬撼实为下策，智者不取。道兄所言『內破』、『借势』，正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老夫確有一计，或可一试，或许能结合二者之长。”
    此言一出，盘龙子、御风上人精神一振，连天机老人也抬眼望来。
    林凡的心更是提了起来，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青冥上人环视三人，最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林凡，缓缓道：“
    老夫手中，恰好有一套『乙木青煞阵』的阵盘阵旗。此阵並非强攻杀伐之阵，而是以木灵生机为引，演化乙木青煞之气。此气无形无质，无孔不入，可悄然侵入地脉，缓慢改变阵法范围內的灵气属性与流转，使之偏向木属性，带有一丝驳杂的生机。”
    他目光灼灼，继续道：
    “若在续命泉周边，寻一处隱秘节点，布下此阵，虽不能立刻重创那妖王，却可使得泉眼周遭的极阴环境，暂时被侵染、转化为一片带有一丝驳杂木属性生机的『温土』。对於冰晶巨猿王这等秉极阴寒煞而生的妖物而言，就如同將一条冰螭丟进了温吞的沼泽泥潭，虽不致命，甚至短时间內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必然会使其感到极度不適、焦躁不安，其战力、感知、对寒煞的操控，皆会受到持续不断的干扰和削弱。”
    “调虎离山？”
    御风上人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袖中隱藏的剑柄，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妙是妙。將那畜生从它经营多年的老巢、力量源泉的泉眼旁引开，在它不熟悉、甚至厌恶的环境下与之交战，胜算自然大增。但如何確保那畜生会因此离开泉眼？它灵智不低，未必会轻易中计。或许它寧愿忍受不適，也要死守泉眼。再者……”
    他话锋一转，指出关键：
    “乙木青煞阵布置起来，纵有阵盘阵旗辅助，也需不短时间，更会引发明显的木属性灵气波动。如何瞒过那畜生的感知？那妖王对续命泉周边地域的掌控，恐怕细微到了极致，任何异常灵气波动，都难逃其感应。”
    “御风老弟所虑极是。”
    青冥上人抚须点头，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一丝属於上位者的算计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悄然浮现。
    “完整的乙木青煞阵，覆盖范围广，威力大，布置起来確需时间，动静不小。但若……我们並非要立刻布置完整大阵，而只是先埋下一个『引子』呢？”
    他手腕一翻，掌心青蒙蒙的光华一闪，多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翠绿色的圆形阵盘。
    阵盘非金非玉，木质纹理清晰自然，仿佛刚从一棵古树上取下，还带著生命的气息。
    阵盘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青色纹路，这些纹路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呼吸。
    散发著淡淡的、充满生机的木灵之气，以及一股极其隱晦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此乃『小乙木匿气阵』的核心阵盘。”
    青冥上人托著阵盘，向三人展示，语气带著一丝自得。
    “乃是老夫参悟乙木青煞大阵百年，取其精华，去其冗繁，精心炼製出的简化与缩微版本。激发后，可形成一个范围约十丈的微型青煞力场。此力场规模虽小，但妙在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专精匿气。此阵盘激发时，波动极其微弱，几与自然木灵之气无异，除非近距离以神识仔细扫描，否则极难察觉。其二，此阵盘可与远处由老夫亲自主持的乙木青煞主阵遥相呼应，可作为主阵延伸的『次级阵眼』先行启动，提前扰动局部地脉，为主阵的快速、隱蔽布设指引方向、奠定基础。”
    解释完阵盘妙用，青冥上人目光一转。
    如同早就排练好一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看似局外人的林凡身上，脸上露出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鼓励、信任，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前辈对晚辈的期许：
    “韩小友。”
    被突然点名，林凡身体一颤，连忙抬头，脸上挤出惶恐又带著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
    “老夫观察你许久。”
    青冥上人语气温和，如同长者谆谆教导：
    “你隱匿气息的功夫极佳，连天机道兄初时都未能完全看透，实乃天赋异稟，或者说，与你那祖传敛息符相得益彰。此等隱匿之能，在此行中，或可发挥奇效。”
    他托著那翠绿阵盘，向前递了递，声音充满诱惑：
    “老夫欲將此阵盘交予你。你只需携此阵盘，凭藉你的隱匿天赋，按照天机道兄推算出的、相对安全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入到续命泉外围约十里处——此地已是那妖王感知的边缘，但也相对安全。寻一处隱蔽冰隙或背阴处，將此阵盘激发，掩藏即可。”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林凡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描绘美好的前景：
    “此阵盘一旦激发，便会自动与老夫在更远处布下的主阵產生感应。其散发的青煞之气虽弱，却足以作为一个明確的『坐標』与『引信』。如此一来，不仅可大大缩短主阵正式启动、生效所需的时间，更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主阵启动时必然引发的灵气波动，避免过早惊动那妖王。”
    图穷匕见！
    林凡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让他一个开脉中期修士，去执行如此危险、需要深入妖王巢穴附近十里之內的任务，无异於羊入虎口，送他去死。
    那简化版阵盘是否真有其所言的匿气之效？
    恐怕未必，更大的可能是，一旦激发，不仅不能匿气。
    反而会像黑夜中的火炬，瞬间暴露他的位置，成为吸引冰晶巨猿王怒火的诱饵。
    青冥上人看似慈祥，为他规划前程，实则包藏祸心。
    要么是借刀杀人，用他这个“意外出现”、死了也无人在意的散修去试探妖王反应，消耗妖王精力。
    要么是真看中了他的隱匿能力，要物尽其用，將他当作一枚可弃的棋子，去完成这个最危险的前置步骤。
    至於那一滴续命泉的许诺，更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飢。
    事成之后，四个御灵巔峰修士，真的会愿意將如此珍贵的、关乎他们道途和性命的宝物，分给一个开脉期的、无足轻重的“功臣”？
    只怕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此事虽有些风险。”
    青冥上人仿佛没看到林凡眼中的挣扎，依旧用充满煽动性的语气说道：
    “但比起正面抗衡妖王，安全何止十倍？你无需与那妖王照面，只需潜伏、安置、激发，隨后远遁即可。而且……”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锁住林凡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诱惑：
    “若此事能成，小友便是我等四人的功臣。不仅之前老夫提及的拜入我青冥门下之议作数，我青冥城藏经阁、丹房、秘境，资源任你取用。更可破例，允你入『青冥洗心池』洗炼道基，弥补散修根基虚浮之憾。那续命泉，事后亦可分润小友一滴！”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此泉蕴含磅礴生机与精纯寒元，对你而言，突破眼前开脉中期瓶颈，易如反掌。甚至有望洗髓伐骨，打下比那些宗门天骄更坚实的道基。届时，御灵可期，长生在望，这难道不比你独自一人，在这绝境中挣扎求存，朝不保夕，隨时可能葬身兽腹或冻毙於风雪，要强上千百倍吗？”
    威逼，利诱，画饼，一套组合拳下来，若真是个走投无路、渴望机缘的底层散修。
    恐怕早已被这“一步登天”的许诺冲昏头脑，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为“恩师”赴汤蹈火了。
    盘龙子和御风上人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许，甚至是赞同。
    盘龙子甚至点了点头，瓮声道：
    “此法倒是可行。这小子隱匿功夫不错，当个斥候、探子倒也够格。总比我等再去硬拼那畜生，或者分出一人去冒险布阵要强。”
    在他眼中，林凡的性命显然不如他自己或者同伴的安危重要，甚至不如节省下来对付妖王的法力重要。
    御风上人则轻摇摺扇，儘管此地无风，扇面纹丝不动，但这似乎已成为他的习惯动作。
    他淡淡道：“风险与收益並存。韩小友，此乃一步登天之机，亦可能是身死道消之局，端看你的抉择了。”
    话语看似公允，点明风险，实则冰冷无情，將选择权完全拋给了林凡。
    两人显然默许了此计。
    在绝对的利益和生存压力面前，一个陌生散修的性命，確实无足轻重。
    若能以此试探妖王，甚至创造机会，他们乐见其成。
    天机老人眼帘低垂，手中玉尺上星光微微闪烁，似在推演此计成败，又似在观察林凡的命数气运与此刻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