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二章 新东西需要过程

作品:《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成都420厂的总装车间里,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车间主任老赵站在一台半成品的航空发动机旁,手里捏著一份工艺变更单,额头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光。
    “李总工,您再考虑考虑?”老赵的声音近乎哀求,“这个涡轮盘的设计公差,苏联图纸上明明標的是0.03毫米,您非要改成0.02毫米……咱们厂那台捷克磨床,精度最高就到0.025。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被他称为“李总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戴著深度近视眼镜,工装口袋里別著三支不同顏色的钢笔。李国栋,420厂总工程师,留苏博士,国內航空发动机领域的权威之一。
    “不强人所难,是强技术所难。”李总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榔头敲在钢板上,“苏联图纸是按他们的材料性能和工艺水平定的公差。咱们用的国產高温合金,热膨胀係数大,如果还按0.03的差来,装机后高温状態下间隙会超標。”
    他拿起一个已经报废的涡轮盘,指著边缘的磨损痕跡:“这是上周装机测试的失败件。就是因为公差大了那么一丝——就一丝,导致叶片根部在高转速下微振,三百小时就磨穿了。”
    老赵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不甘心:“可是……可是厂里生產任务这么重,如果每件都按0.02做,合格率至少要掉三成!完不成任务,我……我怎么向厂党委交代?”
    “你是向厂党委交代重要,还是向飞行员交代重要?”李总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锐利如刀,“这个型號的发动机,是要装在歼击机上的。飞机上天了,飞行员的身家性命就系在这台发动机上。公差大一丝,也许地面试车看不出,可到了天上,到了极限状態,那就是生与死的差別。”
    两人僵持在那里。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车间的广播喇叭里正播送著激昂的革命歌曲,和这里的紧张气氛形成诡异对照。
    这时,车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份文件,径直来到李总工面前:“李总,厂部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李总工接过电报,快速瀏览。电报是国防工业协作办公室发的,標题醒目:《关於在重点军工企业推行“总工程师技术负责制”的暂行规定》。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文件核心就一条——在涉及技术方案、工艺路线、质量標准的决策上,总工程师拥有最终签字权。厂长、书记可以提意见,但技术决策必须由懂技术的人拍板。
    文件的附件里,还专门列举了五种常见的技术决策场景和操作流程。其中第三条,赫然就是“涉及设计公差、工艺参数调整的技术方案变更”。
    李总工看完,深深吸了口气,把电报递给老赵:“你看看。”
    老赵接过电报,越看脸色越复杂。看到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从今天起,技术问题,我说了算。”李总工的声音平静,但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涡轮盘的公差,就按0.02做。磨床精度不够,就想办法——改进工艺,优化参数,实在不行,我向协作办申请,调一台更高精度的设备来。”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工人:“大家都听好了。从今往后,在技术问题上,不用再担心『完不成任务怎么办』『领导不同意怎么办』。你们只管按技术规范做,按质量要求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起初稀落,很快连成一片。几个老工人眼圈都红了——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南锣鼓巷书房里,言清渐正在接听成都420厂厂长打来的电话。
    “言主任,您那个文件……是不是太绝对了?”电话那头的厂长语气委婉,但话里有话,“总工程师技术负责制,我们原则上支持。可有些技术决策,涉及成本、涉及进度、涉及全厂的生產安排,总工一个人说了算,会不会……”
    “会不会影响您厂长的权威?”言清渐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张厂长,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因为技术决策失误,导致一批发动机报废,导致飞机延误交付,导致飞行员训练受影响。这个责任,是总工担,还是您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言清渐继续说,“总工程师负责的是纯粹技术决策——设计参数、工艺路线、质量標准。至於生產安排、成本控制、人员调配,这些还是您厂长的权责范围。咱们各司其职,不好吗?”
    “可是……”张厂长还在犹豫,“有些时候,技术问题和生產问题分不开啊。比如刚才李总工坚持要把涡轮盘公差改严,这一改,合格率下降,產量就跟不上……”
    “那就想办法提高合格率,而不是降低標准。”言清渐的声音严肃起来,“张厂长,您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战场上,您会因为衝锋鎗容易卡壳,就让战士们用老套筒吗?不会,您会想办法改进衝锋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技术攻关的事,协作办可以支持。需要什么设备,需要什么专家,您让李总工打报告。但標准,不能降。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嘆息声:“好吧……我明白了。就按文件办。”
    掛断电话,言清渐靠在轮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秦京茹適时递上一杯茶:“姐夫,这已经是今天第八个厂长的电话了。”
    “意料之中。”言清渐接过茶杯,“推行新制度,最难的就是改变权力格局。以前是『外行领导內行』,现在是『內行说了算』。那些习惯了拍板的人,当然不舒服。”
    “那……会不会有厂长阳奉阴违?”
    “会。”言清渐点头,“所以咱们得准备第二招——抓典型。”
    他看向刚进门的沈嘉欣:“嘉欣,让你统计的各厂总工名单和背景资料,弄好了吗?”
    “弄好了。”沈嘉欣递上一份厚厚的名单,“全国一百二十七家重点军工企业,总工程师一级的技术负责人共一百三十九人——有些大厂有两三个副总工。其中留苏留美的四十七人,国內自己培养的九十二人。有三十一人是『反右』时受过衝击的,目前还在『控制使用』。”
    言清渐快速瀏览名单,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这几个人……技术能力怎么样?”
    “都是一流的。”沈嘉欣显然做过功课,“比如哈尔滨122厂的刘总工,是苏联莫斯科航空学院毕业的,回国后主持过三个型號的发动机设计。但1958年因为说了句『土法炼钢不科学』,被下放到车间劳动了两年,去年才刚恢復工作。”
    “就他了。”言清渐在刘总工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还有成都420厂的李总工,瀋阳112厂的王总工……选十个左右,作为第一批重点支持对象。”
    他转向秦京茹:“京茹,起草一份通知。內容很简单——以上述总工程师为核心,组建『技术决策支持专家组』。协作办每月拨付专项经费,用於他们开展技术研討、组织技术培训、解决技术难题。”
    秦京茹边记边问:“专项经费……从哪里出?”
    “从协作办的机动经费里挤。”言清渐说得很果断,“不够的话,我打报告向聂办申请。这笔钱,必须花。”
    沈嘉欣有些担忧:“言主任,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那些厂长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拉拢』总工,跟他们对著干?”
    “不是拉拢,是撑腰。”言清渐摇头,“这些总工,技术上是权威,但在厂里的地位很微妙。有些厂长尊重他们,有些把他们当『技术员』使唤。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实实在在的支持,让他们腰杆硬起来,敢说话,敢决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下发时,附上说明——这不是削弱厂长的权威,是强化企业的技术决策能力。厂长和总工,一个是行政首长,一个是技术首长,要形成合力。”
    “明白了。”沈嘉欣点头,“我这就去办。”
    三天后,哈尔滨122厂。
    刘总工收到协作办通知时,正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调试一台新到的数控铣床。他五十出头,头髮已经花白,工装洗得发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看完通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细再看一遍。最后,他把通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低头调试设备。
    但周围的工人都注意到,刘总工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发抖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些。
    调试到关键处,一个年轻技术员建议:“刘总,这个参数是不是太保守了?按苏联手册,可以再放大10%。”
    要是以前,刘总会犹豫,会说“再研究研究”。但今天,他直接摇头:“不行。苏联手册是按他们的材料和气候条件定的。咱们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十度,材料性能会变化。就按我算的参数来,有问题我负责。”
    年轻技术员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好!就按您说的!”
    不远处,车间主任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想起厂里刚传达的协作办文件,又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刘总工在厂技术委员会的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对正在试製的某型发动机涡轮叶片,採用全新的冷却孔设计。这个方案他在心里琢磨了两年,但一直不敢提,因为要改动工装夹具,要增加成本,要冒风险。
    但今天,他提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厂长皱了皱眉:“老刘,这个改动……有必要吗?现在的设计,不是能用吗?”
    “能用,但不好用。”刘总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快速画出示意图,“新设计能让叶片的工作温度降低五十度,寿命至少延长三倍。代价是工艺复杂了,成本增加了。但我觉得——值。”
    他转过身,看著厂长:“王厂长,您是飞行员出身。您说,在空战中,是发动机可靠重要,还是省点钱重要?”
    厂长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后,他重重一拍桌子:“干!就按刘总说的干!出了问题,我跟你一起担!”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刘总工站在黑板前,眼圈微微发红。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协作办的一纸文件,而是因为——技术,终於可以说“不”了。
    消息传到南锣鼓巷,已是傍晚。
    言清渐听完沈嘉欣的匯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个头开得好。哈尔滨厂带了头,其他厂就会跟上。”
    秦京茹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事件,轻声问:“姐夫,您说……这样的改变,能持久吗?”
    “能不能持久,看咱们能不能坚持。”言清渐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制度建立了,典型树立了,接下来就是日復一日的巩固。有反覆,就纠正;有阻力,就排除。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总有一天,人们会习惯——在技术问题上,就该让懂技术的人说了算。就像在战场上,就该让会打仗的人指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