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五章 钨砂里的蛀虫(上)

作品:《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9月5日,晨光微露时,一架伊尔-14专机降落在株洲机场。
    机舱门打开,言清渐第一个走出来。八月底的全面体检后,医生终於签字同意他恢復工作。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外面套了件风衣,步伐虽然还有些慢,但腰背挺直,已经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跡。
    冯瑶紧隨其后,一身笔挺的军便装,腰间佩枪,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停机坪。秦京茹抱著公文包跟在最后,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秘书身份隨行出差,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机场跑道旁,湖南省委、省国防工办的几位领导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省国防工办主任老陈快步迎上来,热情地伸出手:“言主任,一路辛苦了!您身体刚好,还亲自跑这一趟,真是……”
    “陈主任客气了。”言清渐和他握了握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主要是落实《科学十四条》在地方军工企业的执行情况。时间紧,咱们直接去厂里吧。”
    “好好好,车已经备好了。”老陈连忙引路,“先去601厂?那是咱们省重点航空配件厂,最近正在搞技术革新……”
    “不,先去603厂。”言清渐打断他,“我看过报表,603厂承担的那批『红旗二號』导引头壳体,交货期已经推迟两次了。我想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是是是,603厂那边……確实遇到点困难。那咱们就去603厂!”
    车队驶出机场,沿著湘江向城南开去。九月的湖南依然闷热,车窗外稻田金黄,远处丘陵起伏。
    秦京茹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言清渐。他正闭目养神,但眉头微微皱著——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这次来湖南,表面上是检查《科学十四条》落实,实际上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任务——最近半年,从湖南调出的几批特种金属原料,在使用单位反馈的质量波动很大。协作办怀疑,是源头出了问题。
    603厂在城南的工业区,主要生產飞弹和火箭的精密结构件。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破败,不少厂房外墙的油漆都剥落了。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刘,戴著老花镜,说话带著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听说言清渐要来,早就在厂门口等著了,一见车队就迎上来,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言主任,欢迎欢迎!厂里条件简陋,您多包涵……”刘厂长一边引路一边说,“您要看的『红旗二號』导引头壳体,在第三车间。这边请,这边请。”
    言清渐点点头,跟著他往车间走。冯瑶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目光始终保持著警惕。
    第三车间是精密加工车间,里面摆著十几台工具机,大多是苏联援助的老设备。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刘厂长把言清渐带到一台立式铣床前,指著工作檯上的一个铝製壳体说:“言主任,您看,这就是导引头壳体。咱们厂承担了一百件的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七十件……”
    言清渐没有立刻去看那个壳体,而是先环顾车间。他的目光在几台设备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到那台铣床的控制面板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参数设定。
    “主轴转速1800,进给速度50……”他抬起头,“刘厂长,这个参数,是按照工艺规范设的吗?”
    “是……是啊!”刘厂长连连点头,“咱们完全按规范来的!”
    秦京茹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工艺文件,翻到对应的一页。她看了一眼,轻声说:“言主任,工艺规范上写的是——主轴转速2000±50,进给速度60±5。”
    言清渐没说话,只是看著刘厂长。
    刘厂长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可能是工人操作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您知道,有时候设备状態不一样,参数也要微调……”
    “微调可以,但要在工艺文件允许的范围內。”言清渐的声音平静,但透著压力,“而且,为什么要调低?调低转速和进给,加工时间会延长,表面光洁度会下降。这对壳体精度没好处。”
    他俯身仔细看那个壳体,忽然问:“秦秘书,把游標卡尺给我。”
    秦京茹赶紧从工具包里取出卡尺递过去。言清渐量了量壳体的几个关键尺寸,眉头皱得更紧了:“壁厚公差超了0.1毫米。刘厂长,这也能出厂吗?”
    “这……这……”刘厂长支支吾吾,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车间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工人和质检员吵起来了,声音很大:
    “凭什么判我不合格?我就差0.05毫米!”
    “0.05毫米也是超差!工艺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0.03毫米!”
    “那是苏联標准!咱们中国工人,有革命热情,0.05毫米怎么了?”
    言清渐闻声走过去。那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质检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著量具,一脸无奈。
    “怎么回事?”言清渐问。
    质检员看见言清渐,连忙立正:“报告首长,这个零件壁厚超差0.05毫米,按规定不能流入下道工序。可这位同志说……”
    “我说革命热情能弥补技术不足!”年轻工人抢过话头,声音洪亮,“首长,咱们工人有力量!不能光看冷冰冰的数字,要看为社会主义做了多少贡献!”
    言清渐看著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几级工?”
    “我叫王卫国,三级工!”年轻人挺起胸膛。
    “好,王卫国同志。”言清渐从质检员手里接过那个零件,又拿起游標卡尺,“你说革命热情能弥补技术不足,那我问你——如果这个零件装在飞弹上,因为壁厚不均匀,导致飞行中受力失衡,飞弹打偏了,没击中目標。这时候,你的革命热情,能弥补这个损失吗?”
    王卫国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再问你。”言清渐继续道,“如果你的父亲、你的兄弟在前线打仗,需要飞弹掩护。就因为这么一个零件超差0.05毫米,飞弹没打准,敌人衝上来了。这时候,你的革命热情,能挡住敌人的子弹吗?”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王卫国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我重做。保证做到±0.03毫米以內。”
    言清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要你保证,是要你知道——咱们军工战线的每一个零件,都可能关係到战士的生命,关係到国家的安全。这不是口號,是实实在在的责任。”
    他转过身,看向刘厂长和车间里的所有工人:“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革命热情。但热情要用对地方——不是用在降低標准上,而是用在攻克技术难关上;不是用在討价还价上,而是用在精益求精上。”
    他举起那个超差的零件:“从今天起,603厂所有超差零件,一律返工。协作办会派技术组过来,帮大家解决工艺难题。但是標准,一丝一毫不能降。大家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车间里响起响亮的回答:“能!”
    中午在厂食堂简单吃了饭,言清渐提出要去看原料仓库。刘厂长的脸色又变得不自然起来:“言主任,原料仓库那边……比较乱,要不咱们先看別的?”
    “就看仓库。”言清渐的语气不容商量。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排老旧的平房。保管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这么多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找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金属材料——铝锭、铜棒、特种钢材,还有几十个用麻袋装著的粉末状原料。
    言清渐走到那些麻袋前,蹲下身,用手捏起一点粉末,凑到眼前仔细看。粉末呈灰黑色,在指间摩擦有砂砾感。
    “这是什么?”他问。
    “是……是钨粉。”保管员结结巴巴地说,“做高比重合金用的。”
    言清渐把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一皱。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打开一袋,同样捏起一点观察。
    “秦秘书,”他头也不回地说,“把咱们带来的那份原料检验报告给我。”
    秦京茹赶紧从公文包里找出文件。这是一份协作办收到的投诉——某飞弹厂反映,最近从湖南调拨的几批钨粉,杂质含量超標,导致合金性能不稳定。
    言清渐对照著报告上的数据,连续看了五六袋钨粉,脸色越来越沉。
    “刘厂长,”他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这些钨粉,是哪家厂供的?进货检验记录呢?”
    刘厂长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是……是本地矿產品公司供的。检验记录……应该在供销科。”
    “现在就去供销科,把最近一年所有钨粉的进货单、检验报告、付款凭证,全部拿来。”言清渐的语气冷得像冰,“我要一份不落地看。”
    冯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秦京茹的心怦怦直跳。她看著言清渐铁青的脸,突然意识到——这次湖南之行,恐怕不只是检查工作那么简单。
    那几袋看似普通的钨粉里,可能藏著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而她的这位首长姐夫,已经从蛛丝马跡中,闻到了蛀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