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六章 钨砂里的蛀虫(中)

作品:《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帐呢?检验单呢?供货合同呢?!”
    603厂供销科的办公室里,言清渐的声音並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供销科长李德贵的脸上。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在文件柜里翻找,可拿出来的不是帐本页码不全,就是单据日期对不上。
    “言……言主任,去年……去年下半年的帐,可能……可能在老仓库那边……”李德贵的湖南口音因为紧张变得更重了,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
    言清渐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秦京茹站在办公桌旁,已经把找到的几份零散单据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冯瑶守在门口,手始终没有离开枪套。
    “李科长。”言清渐终於转过身,“603厂去年至今,一共进了多少吨钨粉?”
    “大概……大概三十吨吧。”
    “哪家供货单位?”
    “是……是省矿產品公司。”
    “具体经办人是谁?”
    “这个……”李德贵擦了擦汗,“是我们供销科的小王负责联繫的。”
    “小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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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上个月调走了,去韶山那边的新厂了。”
    言清渐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秦京茹整理出的那摞单据。他一份一份地翻看,速度很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翻到第七份时,他停下了。
    这是一张钨粉的进货单,日期是1961年3月15日,数量五吨,单价每吨八千元,供货单位是“湖南省矿產品公司”,后面盖著鲜红的公章。但言清渐盯著那个公章看了几秒,忽然问:“秦秘书,湖南省矿產品公司的公章,你见过吗?”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那是出发前她特意准备的湖南省相关单位的通讯录和公章印模。她找到矿產品公司那一页,把印模和进货单上的公章仔细对比。
    “言主任,”她声音有些发颤,“这两个公章……不太一样。印模上的『湖南省』三个字,字体是標准的宋体;但进货单上的,有点像是……仿宋体。”
    言清渐接过两份文件,在灯光下仔细对比。確实,虽然乍一看很像,但细看之下,笔画粗细、字体结构都有细微差別。
    “有意思。”他放下文件,看向李德贵,“李科长,这张进货单,是小王经手的?”
    “是……是的。”
    “这批货的检验报告呢?”
    李德贵又开始翻找,这次找了足足五分钟,才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张纸。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检验结论:“钨粉纯度98.5%,杂质含量符合国家標准”。
    言清渐看了一眼,直接问:“检验员是谁签的字?”
    “是厂里化验室的老张。”
    “老张人在吗?”
    “在……在化验室。”
    “带路。”
    化验室在厂区最北边,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老张五十多岁,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镜,正趴在显微镜前看样品。听说言清渐来了,他赶紧站起来,有些侷促地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
    “张工,这份检验报告是你出的?”言清渐把那张发黄的纸递过去。
    老张接过报告,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这……这是去年三月份那份?不对啊……”
    “哪里不对?”
    “这批钨粉我记得。”老张放下报告,语气很肯定,“纯度根本达不到98.5%。我当时测了好几遍,最高的一次才95.2%,杂质含量严重超標。我在原始记录本上写的结论是『不合格,建议退货』。”
    他转身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您看,这是原始记录。日期、样品编號、检验数据,都在这里。我明明写了『不合格』,怎么最后出来的报告变成『合格』了?”
    言清渐接过记录本,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那张检验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著记录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原始记录只有这一本?”
    “对,就这一本。每次检验完我都锁在柜子里,钥匙我自己保管。”老张说著,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检验报告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供销科,一份给財务科。留底的应该还在我这里……”
    他又开始翻找,在档案柜里找了半天,最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检验报告——结论栏里,清清楚楚写著:“不合格,钨粉纯度仅95.2%,杂质严重超標,建议退货。”
    言清渐把两张检验报告並排放在桌上。一张“合格”,一张“不合格”。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样品编號,同样的检验员签名——但结论完全相反。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车间机器声,隱约可闻。
    李德贵脸色惨白,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李科长,”言清渐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五吨不合格的钨粉,按照合格品的价格付款——每吨八千元,总共四万元。这批钱,付给谁了?”
    “付……付给省矿產品公司了……”
    “有银行转帐凭证吗?”
    “有……应该有……”
    “找出来。”
    这次李德贵找得很快。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摞银行匯款单。翻到三月下旬的那几张,果然有一张是支付给“湖南省矿產品公司”的四万元货款。匯款单上盖著603厂的財务章和银行转讫章,手续齐全。
    言清渐拿起那张匯款单,看了很久,然后问:“省矿產品公司的收款帐户,你们核对过吗?”
    “核……核对过……”李德贵的声音越来越小,“是矿產品公司的对公帐户……”
    “帐户號码呢?”
    李德贵又翻出一份合同附件,上面確实印著矿產品公司的帐户信息。
    言清渐把帐户號码抄在一张纸上,递给秦京茹:“秦秘书,你现在去一趟市人民银行。以协作办的名义,请他们协助查询这个帐户最近一年的交易流水。特別是三月下旬那笔四万元的进帐,去向是哪里。”
    “是!”秦京茹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言清渐叫住她,“让冯瑶跟你一起去。注意安全。”
    冯瑶立刻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离开后,言清渐在化验室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老张和李德贵也坐。他揉了揉太阳穴——上午奔波半天,伤处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李科长,”他缓了缓,问道,“小王调走前,有什么异常吗?”
    李德贵支支吾吾:“也……也没什么异常。就是……就是走之前,请科里几个人吃了顿饭,在『岳阳楼』饭店,点的都是好菜,还喝了茅台……当时我们还说,小王这是发財了?”
    “他调去韶山哪个厂?”
    “是……是新建的603分厂,还是干供销。”
    言清渐点点头,不再说话。化验室里只剩下老张摆弄仪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喇叭声。
    下午四点,秦京茹和冯瑶回来了。秦京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著几张银行提供的查询回单。
    “言主任,查到了。”她把回单放在桌上,“那笔四万元,三月二十五日进入矿產品公司帐户,三月二十七日就转出了。转出的收款方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株洲市红光街道综合服务社』。”
    言清渐拿起回单,上面的字跡清晰无误。四万元从省属国企的对公帐户,转到了一个街道办下属集体企业的帐户里。
    “红光街道服务社……”他重复这个名字,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把厂区的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
    “秦秘书,给省国防工办陈主任打电话。请他通知省公安厅、省监委、人民银行湖南省分行,一小时后在省委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他又看向冯瑶:“冯瑶,你留在厂里。从现在起,603厂供销科的所有帐册、单据、文件,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一张纸都不能动。”
    “是!”
    “老张,”他最后对化验员说,“那批不合格的钨粉,仓库里还有多少?”
    “大概……还有两吨多。剩下的已经用掉了,做了一批高比重合金件,都已经发货了……”
    言清渐闭上眼睛。用不合格原料生產的零件,已经流向下游了。如果装在飞弹上……
    “立刻通知所有收货单位,暂停使用那批合金件。”他睁开眼睛,声音斩钉截铁,“秦秘书,以协作办名义发加急电报——湖南603厂生產的批號61-03-15至61-05-20的所有高比重合金件,全部暂扣待检。重复,全部暂扣待检!”
    秦京茹飞快记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从现在起,每一分钟都关係到那些已经发出的零件会不会造成事故,关係到还有多少不合格原料在流通,更关係到这起案件背后,到底藏著多大的蛀虫。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开始笼罩这座湘江边的工业城市。
    言清渐站起身,对李德贵说:“李科长,你也跟我一起去省委。有些话,需要你当面向有关部门说明。”
    李德贵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