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七章 钨砂里的蛀虫(下)

作品:《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所以这个『红光街道综合服务社』,就是个空壳。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街道扫盲班退休老师,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社长』。真正的操作者,是省矿產品公司供销科副科长王宝山,603厂原供销科办事员王建民——也就是小王,是他亲侄子。叔侄俩合伙,用偽造的公章、篡改的检验报告,把劣质钨粉当合格品卖给厂里,钱转到街道服务社帐户,再通过套取现金的方式私分。”
    9月8日上午九点,湖南省省委小会议室里,省监委副书记老赵拿著刚整理完的案情报告,向在座的各方匯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省委分管工业的副书记、省公安厅副厅长、省国防工办主任、人民银行湖南省分行行长,还有坐在主位的言清渐。
    言清渐听完匯报,没有立即表態,而是看向省国防工办老陈:“陈主任,王宝山抓到了吗?”
    “抓到了,昨天深夜在他家里抓获的。”老陈连忙回答,“当时他正在烧毁一些票据,被咱们的人当场按住。从他家搜出现金一万八千元,还有十几张还没出手的假公章。”
    “王建民呢?”
    “在韶山603分厂抓的。这小子想跑,被当地公安在长途汽车站截住了。从他隨身行李里搜出三千多元现金,还有一张明天去广州的火车票。”
    言清渐点点头,又问公安厅副厅长:“作案手法查清楚了吗?”
    “基本清楚了。”副厅长翻开笔记本,“王宝山利用在省矿產品公司的职务便利,把一批纯度不达標、原本应该报废处理的钨粉,以『处理品』的名义低价购入,每吨实际成本不到三千元。然后偽造矿產品公司的公章和质检报告,把纯度从95%左右偽造成98.5%,以每吨八千元的正品价格卖给603厂。”
    他顿了顿,继续说:“货款进入矿產品公司帐户后,王宝山再利用职务之便,偽造『救济互助款项』『街道建设项目款』等名义,把钱转到红光街道服务社帐户。服务社的会计是他一个远房亲戚,配合他套取现金。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六月,他们一共作案五起,涉及劣质钨粉三十八吨,非法获利超过十五万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十五万元——这在1961年是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元,十五万元相当於三百个工人一年的工资总和。
    “三十八吨劣质钨粉……”言清渐缓缓重复这个数字,“已经生產出多少零件?流向了哪些单位?”
    省国防工办老陈擦了擦汗:“我们连夜组织排查。目前確认,用这批劣质原料生產的高比重合金件,已经发往全国七个单位,涉及『红旗二號』『东风一號』等四个型號的配套。幸好言主任发现得及时,我们昨天已经发出紧急通知,所有相关零件全部暂停使用,等待覆检。”
    “损失呢?”言清渐问。
    “直接经济损失……大概在五十万元左右。”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还不包括因为零件报废导致的项目延误损失,和返工重製的成本……”
    言清渐闭上眼睛。五十万——这够建一座小型工厂了。而这,还只是直接损失。那些因为零件质量问题可能导致的事故,那些因为项目延误可能错过的战略窗口期,这些间接损失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涉案人员怎么处理?”他睁开眼,看向省监委副书记。
    “王宝山、王建民,肯定要移送司法机关,从严惩处。”老赵回答得很乾脆,“矿產品公司分管领导、603厂供销科长李德贵、財务科长,都有失职失察的责任,建议给予撤职处分。省国防工办在监管上也有责任……”
    他说著,看了一眼老陈。老陈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言清渐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样处理,不够。”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在座每个人的心上,“这是典型的『靠山吃山、靠军吃军』。利用国防军工的特殊性——原料紧缺、时间紧迫、保密要求高——来钻空子,发国难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现在国家什么情况?困难时期,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搞建设。前线战士在啃冻土豆,科研人员在沙漠里喝咸水,工人同志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可这些人——”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案情报告,“这些人,在喝兵血,在挖国防墙脚!”
    转过身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光:“我建议,这个案子不要只作为经济案件处理。要作为破坏国防建设的重大案件,公开审理,从严判决。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军工战线上伸手,伸一只,剁一只;伸一双,剁一双!”
    省公安厅副厅长立刻表態:“我们完全同意!这种蛀虫,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风气!”
    “还有,”言清渐继续说,“要从这个案子入手,全面排查军工系统的原料採购、財务监管、质量检验环节。类似红光街道服务社这样的空壳公司,类似偽造公章、篡改报告的作案手法,很可能不是个案。”
    他看向人民银行的行长:“金融系统要配合。对所有军工企业的资金流向,特別是大额转帐到非关联单位的,要重点监控。发现问题,立即报告。”
    “明白!我们马上部署。”行长连连点头。
    “国防工办这边,”言清渐最后看向老陈,“你们要牵头,制定一套严格的原料採购管理制度。从供应商资质审核,到进货检验,到付款流程,每个环节都要有监督、有制约。不能再出现一个人、一个章就能决定几万元货款的情况。”
    老陈站起来,深深鞠躬:“言主任,我们一定深刻检討,坚决整改!”
    散会后,言清渐回到省委招待所。秦京茹已经整理好下午要用的材料,看见他回来,赶紧递上一杯热茶:“姐夫,您先歇会儿。下午还要去601厂……”
    “601厂不去了。”言清渐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你帮我发两份电报。”
    秦京茹立刻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第一份,发协作办沈嘉欣。內容:湖南603厂原料採购案已查实,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建议立即启动军工系统原料採购专项清查,由寧静处长牵头,林静舒副处长配合,一个月內拿出整改方案。”
    “第二份,发聂办李秘书。內容:湖南之行发现重大监管漏洞,已要求地方严肃查处。建议將此案通报全国军工系统,开展警示教育。另,请协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对此类案件从重从快处理。”
    秦京茹一字一句记下,写完后抬起头:“姐夫,那……那些已经流出的零件,怎么办?”
    “全部召回,返工重做。”言清渐说得斩钉截铁,“损失再大也得做。寧可现在多花几十万,也不能让一个不合格的零件上天。”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京茹,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不是这十五万,不是这五十万。是这种『差不多就行』『能糊弄就糊弄』的风气。今天能在钨粉纯度上造假,明天就敢在飞弹参数上作假;今天敢贪十五万,明天就敢贪一百五十万。如果不剎住这股歪风,咱们的国防工业,迟早要被这些蛀虫掏空。”
    秦京茹用力点头。她想到在603厂车间里,那个年轻工人王卫国说“革命热情能弥补技术不足”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如果连一线工人都觉得“差不多就行”,那这个体系就真的危险了。
    “对了,”言清渐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王卫国,后来怎么样了?”
    “我上午去车间看过。”秦京茹说,“他正在返工那个超差零件,特別认真,量一遍做一遍,做了再量一遍。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他说那天您的话,让他一晚上没睡著。他想明白了,他父亲就是抗美援朝牺牲的,如果因为他的一个零件不合格,导致別的战士牺牲,那他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言清渐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个好苗子。你记一下,回去后跟卫楚郝说,把这个年轻人列入『技术骨干培养计划』。他有热情,缺的是严谨。好好带,能成材。”
    “嗯!”秦京茹认真记下。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冯瑶推门进来,立正报告:“言主任,省监委和公安厅的同志来了,说想再跟您匯报一下后续处理细节。”
    “让他们进来吧。”言清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言清渐和省里的同志详细討论了案件后续——怎么追缴赃款,怎么弥补损失,怎么整改制度,怎么公开通报。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很细,每一处责任都落得很实。
    等所有人离开,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染成金黄色。
    秦京茹整理著会议记录,轻声问:“姐夫,咱们明天回四九城吗?”
    “回。”言清渐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但回去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603厂车间,跟工人们开个座谈会。”言清渐转过身,“这个案子,不能只是抓几个人、追回点钱就完了。要借这个案例,给全厂的工人、技术人员上一堂课——一堂关於责任、关於標准、关於底线的课。”
    秦京茹眼睛一亮:“那我赶紧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大道理。”言清渐摇摇头,“就讲讲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讲讲那些不合格零件如果上天会造成什么后果,讲讲王卫国父亲的故事。工人们都是明白人,他们知道轻重。”
    夜幕降临,招待所的灯亮了起来。
    言清渐坐在书桌前,开始起草这次湖南之行的总结报告。他要写清楚发现的每一个问题,提出的每一条建议,更重要的是——要写清楚,在国防工业这条战线上,容不得半点沙子,经不起一丝侥倖。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秦京茹在一旁安静地整理材料,偶尔抬头看看他专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