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有本事的吃大头,没本事的吃苦头

作品:《重生87,我的女友来自1907

    洗完澡后,李卫东擦著头髮。
    林秀英拿过衣服去洗了。
    等两人都忙完手里的活,夜已经深了。
    棚户区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扫过夜空,有些工地还在赶工。
    他们溜达到张建国家。
    张建国还没睡,正蹲在门口抽著大前门香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他们来,他起身招呼:“来来,坐,正好水刚烧开。”
    屋里,阿珍婶子正在灯下补衣服,针线在粗布上穿梭。
    灯光线昏黄,映著她专注的侧脸。
    小儿子张智勇已经睡了,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卫东和林秀英在矮竹凳上坐下。
    张建国从铁皮暖水瓶里倒出热水,衝进那个粗陶茶壶。
    茶叶是便宜的碎茶叶了,泡出来的茶水顏色深褐,带著粗糲的苦涩味。
    三个人低声聊著天。
    张建国说起今天去收废品时听到的消息,布吉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厂。
    招女工,包吃住,一个月能拿一百五。
    阿珍婶子插嘴说,隔壁棚的阿花想去,但她男人不让,说女人家跑那么远不安全。
    两家人正聊著天,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啪啪”作响,接著是粗鲁的喝骂声,用的是普通话:
    “站住!还跑?!”
    棚寮里的人都探头向外看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只见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踉踉蹌蹌地跑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个穿著破洞的汗衫,脸上都带著新鲜的淤青,嘴角渗血。
    他们神色惊慌,不时回头看。
    后面跟著几个骂骂咧咧、穿著类似制服但又不完全正规的男人,手里拿著橡皮棍。
    “稽查队的!”有人低呼。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有的人甚至都要往山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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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情况,有人看出不是来查暂住证的。
    查证通常是一车一车地来,人数更多,动静更大。这次只有四五个人。
    很快,林凤娇带著两个小弟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衫,深灰色裤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迎了上去:
    “咦,这不是王队?这是怎么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用棍子指了指那俩年轻人:“林凤娇,这两个,在外面扒窃!人赃並获!一路跑这里来,要带回去审查!”
    那两个年轻人嚇得直哆嗦,其中一个带著哭腔:
    “没有啊……我们就是……就是在工厂后面的垃圾堆捡点废品……不知道那是……”
    “嫂子,救救我们……”另一个朝林凤娇投去哀求的目光。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迅速扫了一眼黑脸汉子和他手下人的表情。
    她朝身边的小弟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穿著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立即会意,转身快步往铺仔方向去了。
    林凤娇心里明镜似的。
    真要抓人,哪会容他们一路跑回棚寮区?
    稽查队的摩托车比人腿快多了。
    这分明是追著过来“討说法”的。
    要么是那俩小子真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触了哪路神仙的霉头;
    要么,就是对方借题发挥,来“敲打敲打”的。
    她上前一步,似乎不经意地挡住了黑脸汉子进一步抓人的路线,声音压低了,带著熟稔的意味:
    “王队,辛苦辛苦。这两个后生仔不懂事,初来乍到,越过了界,可能真是捡错了。
    你看,这大晚上的……要不,先让他们在寮里反省,我好好教育他们,该赔的钱赔给人家,明天再带他们去队里认错?”
    这时,阿强回来了,手里拿著个黑色塑胶袋,半透明,能隱约看到里面是两条香菸的轮廓。
    他快步走到林凤娇身边,递了过去。
    林凤娇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塑胶袋,手指在袋口轻轻一捏,露出里面香菸的红色包装,是“红双喜”。
    她將袋子塞进黑脸汉子手里。黑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掌握住袋子,掂了掂分量。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还端著:“阿娇,不是我不给面子。最近上面抓得紧,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影响很坏。但我们都是老相识了,所以才好说话。”
    “是是是,王队说得对。我一定严加管教,保证没有下次。”
    林凤娇笑著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包万宝路,抽出一支递给黑脸汉子和身后三个人,自己也点上一支。
    火柴划亮,瞬间照亮两人对视的脸。
    黑脸汉子深吸一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终於鬆口:
    “行吧,看在你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是再发现……”
    他转头对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喝道,“那是何南人的东西,记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同志!谢谢嫂子!”
    两个年轻人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黑脸汉子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噤若寒蝉的眾人。
    灯泡光和手电筒的光线下,一张张脸孔写满了紧张、畏惧和小心翼翼。
    他挥了挥手里的橡胶棍:“都散了!晚上別到处乱跑!”
    说完,带著手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动,最终消失在棚寮区西面下山路的拐角。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才像解冻的河水般重新流淌起来。
    有人鬆了口气,有人低声骂那俩惹事的,有人摇摇头回屋去了。
    那两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后怕地抹著冷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时的精明与冷淡。
    她看著那俩人,语气没什么温度:“进来,把事情说清楚。那条烟钱算在你们头上。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们。”
    人群里,李卫东和林秀英对视了一眼。
    李卫东低声对张建国说:“叔,我去看看。”
    张建国点点头:“去吧,听听也好,长见识。”
    李卫东起身,林秀英也默默跟上,像猫一样,走在他身边半步后。
    有些好奇的、或者想摸清门道的,也三三两两跟著往铺仔走去。
    铺仔里点著一盏二十瓦的灯泡,光线比煤油灯亮,但依旧昏黄。
    林凤娇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
    依旧是张老旧的木桌,漆面斑驳,上面摆著个铁皮文件盒、一个印著“奖”字的搪瓷缸。
    她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指间那根万宝路烟一点点燃著,也没抽。
    那两个惹事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前,旁边围了几个小弟,阿强也在其中。
    门口和窗外,挤著些看热闹的人。
    林凤娇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才缓缓开口,也没有驱赶外面的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仔仔细细说,別漏了。”
    稍高点的年轻人,声音还带著颤:“嫂子,我们……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看草埔那边新开的工厂后面有些废品……我们就想著捡点,当废铁卖。没想到……那会是何南佬的地盘,我们刚捡了两根,就被他们的人盯上了,说我们偷东西……”
    “何南佬?”林凤娇眉头一皱,菸灰掉在桌面上,“你们跑到他们睇场的地盘去捡东西?”
    “我们……我们不知道啊。”
    另一个年轻人哭丧著脸,嘴角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发紫,“那东西就在垃圾堆边上,以为没人要……”
    “没人要?”旁边的阿强哼了一声,手里把玩著一串钥匙,“草埔不少电子厂的废料,都是何南佬包了的!
    胡楠佬和我们朝山会都没去动。
    那些在附近收废品垃圾的,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交数!
    你们去捡,没被发现自然没事,被发现了还能算了?”
    李卫东静静听著,站在人群外围。
    林秀英挨著他,目光在屋里扫过,最后落在林凤娇脸上。
    她听不太懂“睇场”、“交数”这些潮汕话,但在李卫东低声解释的情况下,大概明白是地盘和规矩的意思。
    这就是87年鹏城关外,尤其是工地、工厂周边的潜规则。
    每一片区域,几乎都有或明或暗的划分。
    本地村民、同乡会、外来组织,甚至一些有背景的公司,各自圈定。
    通过收取费用或者垄断某项生意。
    外来者不懂规矩,误入別人的“食槽”,轻则被驱赶,重则像今天这样,被扭送稽查队队,那就不是一点菸钱能解决的了。
    这“追来”的王队,也是熟人了,才好说话。
    “王队最后那句话,你们听明白了?”林凤娇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那是何南人的东西。人家这是划下道了,这次是给我,或者说给我们会里面子,也是警告。
    下次再犯,就不是两条红双喜能打发的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命重要,还是那几斤废铁重要?”
    两个年轻人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点头:“明白了,嫂子!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条红双喜,市面价加跑腿费,五十块。”林凤娇报出一个数字。
    87年,“红双喜”的价格,一些地方一条大概也就3块钱一条,但棚寮这边一条的价格是五块钱。
    两条加“跑腿费”,这个数不算离谱,但也不便宜。
    “这钱,你们俩平摊。算在你们头上,后面还我。有意见吗?”
    两个年轻人嘴唇哆嗦著。
    五十块,已经不少了。
    但哪敢有意见,不是林凤娇,他们都被带走了,他们点头:“没……没意见,谢谢嫂子帮忙。”
    “行了,出去吧。记住这个教训。”林凤娇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挤开门口的人群消失了。
    林凤娇没立刻散人。
    她又吸了口烟,目光扫过屋里屋外这些面孔。
    烟雾在她脸前繚绕,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无论是谁,特別是新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眼睛放亮一点,手脚乾净一点。
    想赚钱,门路多的是,但別去碰那些有主的东西。
    修电器也好,走街边摆小摊也好,哪怕去工地搬砖,挣的都是辛苦钱,但安稳。
    没本事就別想著走捷径,这地方的捷径,下面可能就是坑,埋了你们也没人会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有本事,就去跟何南佬、胡楠佬谈,在他们的地盘上吃饭,就得上供。真以为那些钢筋水泥和电子垃圾能白捡?散了!”
    眾人默默点头,陆续散去。
    这些话,既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警告。
    在这个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地方,想要立足,光有手艺和胆量还不够,必须看懂並遵守那些水面下的规则。
    从铺仔离开,夜风带著凉意吹过来。
    棚户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巨大的光柱刺破黑暗,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轮廓。
    喧囂渐渐平息。
    走在回去的路上,张建国嘆了口气,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疲惫:
    “现在地盘划得越来越清楚了,捡点破烂都得看人脸色。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
    “不然呢?”旁边一个同行的汉子接话,他叫阿炳,也是潮汕老乡,在工地做泥水工,是有暂住证的。
    他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丰收牌烟,菸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这地方,人多,东西也多,但来钱的门道就那么些。
    有本事的吃大头,没本事的吃苦头。
    我们在这里討生活,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该交的交,该认的地头要认,不该碰的线別碰。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不然,鹏城河或者梧桐山,说不定就多了个无名尸或无名坟。
    每年在外面“消失”的人,不知有多少。
    林秀英一直安静地跟在李卫东身边,听著这些用潮汕话和带口音的普通话混杂的对话。
    有些词她听不懂,但那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生存氛围,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这和她熟悉的武林规矩不同。
    武林讲的是道义、是功夫高低,而这里,讲的似乎是更赤裸的势力、金钱和地盘。
    还有来自官方的“规矩”。
    没有去张建国家,在路上就分开,直回他们那间小屋。
    在李卫东掏出钥匙时,林秀英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卫东回头。
    “卫东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这里,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李卫东看著她清澈眼眸,放缓了语气,也轻声说:
    “嗯,是复杂。但不管哪里,都有它的活法。我们小心点,一步步来。先把脚跟站稳。”
    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侧身让林秀英先进屋。
    然后他也进屋,反手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將关外的夜晚,暂时关在了外面。